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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別了,巴塞羅那

  孫大洪(化名)沒有想到,自己才過了不到一年的舒心日子,就又跌入到穀底。午後的陽光耀眼刺目,窗外巴塞羅那的美麗秋色漸濃,而他卻一籌莫展。

  面對滿地的碎玻璃和被翻得雜亂的抽屜和衣櫃,他渾身顫抖、坐立不寧。當然,他想過打電話向西班牙的警察求助,自己的家被洗劫,老婆的戒指、自己的手錶、三萬多歐元,以及自己所有的證件,全都不翼而飛。但他不敢報警,也不能報警,他此時的身份讓警察成了自己的天敵,讓這本該被維護的合法權利也無處伸張。

  他久久地坐在房間裡,默默無語。我該怎麼辦?何去何從?我是什麼人?中國人還是西班牙人?商人還是罪犯?他反復自問。陽光傾瀉到他身上,將他的身影拉得狹長。孫大洪感到嘴裡酸澀,臉上發涼。他不禁又將視線轉到窗外熙攘的城市,他不知道,自己所欠的那筆良心債,到底該如何償還,自己到底該怎麼贖罪才能得到解脫。他無力地坐在地上,愁眉不展地望著牆上的鐘錶,針在一圈一圈地轉動。

  唉……孫大洪一聲長歎,用手撐住膝蓋讓自己重新站起,進貨的時間到了,如果再不去工作,今晚超市就要斷貨,他打電話給兒子,讓他提前放學過來看家,自己則努力打起精神,穿上印有超市標誌的工作服,走出房門。和農民靠天吃飯一樣,顧客是超市經營者的衣食父母,孫大洪不敢耽誤,但走了幾步,他又不禁回首望著玻璃破碎的窗戶,心中五味雜陳。

  萬芳和郝言坐在西班牙的AVE高速列車上,望著沿途一望無際的廣袤紅土高原,感到心曠神怡。遠方層林盡染,植被披上秋色,仿佛金色的海洋。在幾個小時前,他們剛剛結束了在西班牙首都馬德裡與西班牙司法部副司長的會談。在會談中,雙方平等對話,就中西兩國如何更好地對追逃追贓加以協作進行了深入交流。

  馬德裡高樓林立卻不失傳統的底蘊,是個典型的古典與現代相結合的城市,而目的地巴塞羅那卻風格迥異。列車以每小時三百公里的速度向目的地行駛,從馬德裡的阿托查火車站到六百公里以外的巴塞羅那,只需要三個小時的時間。面對眼前的高原風貌,讓萬芳不禁想起了塞萬提斯小說《堂吉訶德》的場景,瘋狂的瘦弱騎士和他忠誠的僕人踏過塵土飛揚的土地,去迎戰那個巨大的風車怪物。

  一旁的座位上是一對母子,小男孩大約三四歲的年紀,棕色的頭髮、藍色的眼睛,活潑好動,萬芳注視著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兒子小虎。小虎四周歲了,正是淘氣的時候,以前只跟爸爸瘋玩,從不找媽媽。但在獵狐行動開始以後,小虎變乖了許多,甚至有些黏人,每次回家,小虎都會圍在萬芳身邊,生怕她跑了一樣。

  萬芳觸景生情,心裡覺得酸酸的。她是獵狐緝捕組的成員,三十出頭的年紀,戴著金絲眼鏡,是個典型的知識女性。她多年前研究生畢業的時候,面臨兩個截然不同的職業選擇,第一是和母親一樣,做一名註冊會計師;第二則是女承父業,當一名人民警察。說實話,當時她有些猶豫不決,所以既參加了一家國際會計師事務所的面試,又參加了國家公務員考試報考公安部經偵局。而上天弄人,兩個單位都對萬芳敞開了大門,一方是全球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薪酬優厚,一方是從小便夢寐以求的警察制服。為此萬芳家召開了家庭會議,父母很民主,說兩個工作都很好,讓她自己選擇。父親是一名公安系統的基層指揮員,在工作中兢兢業業、吃苦耐勞,很受下屬敬佩。他一直是萬芳心目中的榜樣,看著父親和藹的微笑,萬芳知道那是一種期望,於是沒再猶豫,毅然選擇了加入公安部經偵局,穿上了那身藏藍色的制服。

  而一旁的高高大大的帥小夥兒郝言,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畢業于中國刑警學院,在獵狐行動辦是個有名的「快手」。別看他年輕,但在急難險重的任務前能做到井然有序,在關鍵時刻能沉得住氣,是個天生幹警察的料。同時,他還是一名狂熱的球迷。郝言望著窗外的異國風景,心中對即將到達的目的地充滿了憧憬。巴塞羅那是球迷心中的聖地,巴薩的梅西更是他心目中的偶像。但他深知,此行可不是來遊玩,在巴塞羅那等待他的工作,不但任務很重,而且十分艱巨。按照緝捕隊長文小華的要求,此行不但有談判任務,還要執行對犯罪嫌疑人孫大洪的規勸遣返,工作要務求實效、力爭圓滿。作為萬芳的助手,郝言也感到肩膀上的擔子很重。

  列車到站,萬芳和郝言在總領館參贊的帶領下,趕赴總領館進行彙報。總領事非常關心獵狐行動,說每天都在通過電視和網絡關注獵狐的報道。他要求總領館的工作人員全程陪同,務必要做好對犯罪嫌疑人孫大洪的勸返工作。

  此次赴巴塞羅那的任務是勸返犯罪嫌疑人孫大洪。他今年五十歲,老家在中國浙江,現在已經在西班牙獲得了「綠卡」。2011年的時候,孫大洪在緬甸承租了一塊占地十英畝的金礦開採權,租期為二十個月。同年12月底,孫大洪對同鄉老江謊稱其擁有該金礦的產權,簽訂了《礦權轉讓協議書》,約定以首付二百萬元人民幣轉讓礦山的產權,後續資金待成功開採後支付。孫大洪在收取二百萬元首付款之後,並沒有按照約定將金礦的產權進行轉移,而是回到了西班牙隱匿。2012年,被害人老江報案,國內公安經偵部門以孫大洪涉嫌合同詐騙罪立案偵查。

  獵狐行動開展以來,經過辦案單位多次對孫大洪進行規勸,他表示希望在巴塞羅那與公安人員見面。為此,萬芳和郝言才日夜兼程趕赴西班牙。不料,到了巴塞羅那之後事情卻出現了變故。萬芳連打了三個電話,對方都沒有接通。直到晚上7點,電話才打了回來。萬芳知道是孫大洪的心裡在矛盾著,於是簡短交流,便約定了一個小時後見面。

  夜晚的巴塞羅那喧囂熙攘,人潮湧動。這個臨近地中海的城市,溫和多雨、舒適宜居,當晚8點整有一場盛大的足球賽要在諾坎普足球場舉行。巴薩主場優勢明顯,球迷將徹夜狂歡,整個城市都在沸騰著。酒吧、夜店、路旁,所有的電視都在轉播即將開始的球賽,到處都是熱烈的球迷,他們身穿巴薩球隊的隊服,手舉著球隊的旗幟,臉上塗抹著油彩,將秋季的巴塞羅那帶入到夏日的火熱之中。

  在近乎節日的氣氛中,萬芳和郝言在街頭疾行,他們要去一個陌生的咖啡館,去約見犯罪嫌疑人孫大洪。在足球聖地不去看球,這對於郝言來說,也許是身為球迷最大的不幸,但此刻他的心中卻沒有一絲游離,他是一名人民警察,知道自己的神聖使命是什麼。他知道,無論是勸返還是緝捕,在將犯罪嫌疑人帶回國內之前,一切都有變數。

  一處再普通不過的咖啡館裡,孫大洪已經早早在那裡等待。他面相蒼老,雖然來到西班牙多年,但說話還是浙江的口音。西班牙的生活節奏很慢,許多店鋪都只營業半天,飯店也大都在晚上8點後才開門營業。許多中國人來到西班牙之後,生活多年卻依然無法融入當地的主流社會,還是在華人的圈子中生活,吃中餐說中文,看不出任何的西化。他們在國內就是勤勞樸實的耕耘者,到了國外也沒有變化。開餐館、賣小百貨,這些仍是華人謀生主要的職業。孫大洪就是這樣的在西班牙的普通華人,他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大的超市,每天起早貪黑微利經營,這幾年因金融危機,生意受到很大影響,收入也大打折扣。

  看到萬芳和郝言進門,孫大洪趕忙起身迎到面前,猶豫了一下,才伸出顫抖的手,仿佛不是要表示禮貌,而是要被戴上手銬。

  「你好,我們是中國警察。」萬芳與孫大洪握手,做著開場白。

  「我……我知道……」孫大洪點頭。

  「為什麼關機?」郝言開門見山。

  「我……」孫大洪停頓了一下,躲閃開郝言的眼神。「我在超市忙呢,沒有聽到。」他閃爍其詞。

  萬芳和郝言都知道,這是孫大洪的托詞,但既然已經見面,這些插曲也就不再深究。

  「現在終於想通了?」萬芳用平緩的語氣問。

  「唉……」孫大洪一聲歎息,「是啊,我想通了,不能再過這樣的生活了……」

  他低下頭,緩緩坐到座位上,隱藏在咖啡館的陰影裡,仿佛要掩飾自己的頹唐。咖啡館外開始熱火朝天地狂歡,比賽已經打響,巴薩的勇士們在球場開始與對手進行激烈的角逐,而咖啡館內卻只有他們一桌客人,顯得蕭條清冷。孫大洪喝了口濃濃的黑咖啡,開始了自己的內心獨白。

  孫大洪在巴塞羅那經營著一個超市,看似是個成功人士,實際上卻過著辛酸的生活。「我活得很屈辱」,這是他經常掛在口頭的一句話。在十六年前,他帶著妻子和剛滿三歲的孩子,從浙江老家偷渡到法國,在那裡非法滯留了整整五年,自己刷盤子、打零工,妻子給人做衣服、做保潔,一切可以維持生計的手段他們都會嘗試,一家三口在黑漆漆的地下室裡抱團取暖,在繁華光鮮的城市下,過著像老鼠一樣的生活。五年之後,孫大洪又帶著一家隨老鄉輾轉至西班牙,經過不懈的努力,終於獲得了「綠卡」,取得了合法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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