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警校風雲 | 上頁 下頁
六九


  「哎呦,沒想到你也收徒弟了?」老者笑著說,「咱們劉所是不是糊塗了,讓你當師傅,這不是誤人子弟嗎?」

  「你行你行,今天中午非吃死你!」四師傅笑駡,又轉頭對我說:「對了,林楠,我給你鄭重介紹一下,這位老同志姓魏,國民黨時期的偽警察出身,後來被我黨收編,成為分局的第一批警察,以後你叫他魏老就行了。嗯……還有,魏老曾經帶過我,自稱是我師傅。」四師傅邊笑邊說。

  「嗨,什麼叫自稱是你師傅啊?小林,你問問你們劉所去,看我是不是他師傅。」魏老像孩子一樣據理力爭,看得我也想發笑。此時的四師傅與魏老哪裡像是一對師徒,倒活像一對活寶。

  魏老笑著同我握了握手:「小林啊,到了咱們派出所就是一家人,你這個師傅沒正形,是我沒教育好,以後跟他多學好的,壞的就別學了。他有什麼不對的,告訴我,打他屁股。」魏老說得十分搞笑,弄的我都不知該如何回答。

  「行了行了,您老就先別教育人了,快12點了,我看今天按老規矩,我請客您結賬,咱們隨便弄點鮑魚魚翅就行了。」四師傅嘻笑著說。

  魏老皺了皺眉頭:「我就知道你今天來沒好事,又拿你師傅開刀是吧。今天看在小林的面子上,師傅就出血了,要是你啊,只配到東裡的大排檔吃拉麵。」

  我聽了差點樂出聲來,不愧是師徒,連說的地方都一樣。

  在飯桌上我才得知,魏老原來曾任南壩河派出所的副所長,許多年前就退休了,現在在星皇大飯店當保衛部部長。魏老性情幽默,毫無長者的嚴肅與刻板,簡直就是一個當代的老頑童。而四師傅在他面前,也好似小孩一樣的嘻皮笑臉,這師徒二人一唱一和,相互擠對,讓人聽起來忍俊不禁。

  菜上了滿滿一桌子,雖然沒有我盼望的魚翅鮑魚,倒也十分豐盛。一上午的溜達讓我確實饑腸轆轆,我借著他們倆聊天侃山的機會,大快朵頤地吃了起來,看得魏老連連點頭。

  「四兒,你還記得你剛來派出所的時候嗎?」魏老說,「那時你也和小林差不多大,留個傻中分的漢奸頭,我當時帶你到了南壩河最好的一個飯館,咱爺倆點了三菜一湯。」

  「嘿,那哪能忘啊,我記得當時點的是溜肉片、糖醋排骨、紅燒帶魚和三鮮湯。」四師傅搖著腦袋回答。

  「行,你小子還真記得,那時候我一月工資才80多塊,你小子沒幾頓就給我吃窮了,還好意思說。」魏老說。

  「嗨,您老不是一直比我有錢嗎?」四師傅轉頭沖我說:「林楠,你可不能小看魏老,現在魏老這個保衛部長,每月4000多塊,待遇都趕上咱們局長了。要不怎麼讓他請咱們呢,呵呵……」

  「行了,菜還堵不住你的嘴。」魏老說著給他夾了一塊肉。

  我聽了只是點頭,並無插話之意。就這樣,我們邊吃邊聊,不一會兒桌子上便只剩殘羹剩菜了。

  「范師傅,我原來在警校裡聽說,有的警察挺腐敗的,到處白吃白拿,有這種事嗎?」我好奇地問,語氣裡充滿了學生腔。

  「嗯……這個嗎……」四師傅想了想說,「這種問題其實不光出現在警察身上,任何擁有特權的機構都有可能出現,但這事也得兩方面說,就拿魏老來舉例子,他要不是我師傅,咱們吃他這頓飯,就算是白吃、腐敗,但他是我師傅,那咱們這就算殺富濟貧理所應當。」四師傅說到後來就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啊,就會沒大沒小的臭貧。小林,你剛才說的不錯,咱們這行的有些警察是有白吃白拿的臭毛病,甚至有個別的人為了賺錢謀求私利,暗地裡搞權錢交易,索賄受賄。這些問題,你在以後的工作中也一定會遇到。」魏老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但我覺得啊——對不對你聽一下就行了——當警察要是索賄受賄,搞權錢交易,說難聽了就跟男盜女娼沒什麼區別。什麼叫男盜女娼啊,男的要是沒了錢走投無路了,最愚蠢的辦法就是拿自己的身體去換錢,男的身體能幹什麼啊?就是去搶去偷啊。而女的呢?走投無路的時候,最愚蠢的辦法就是去賣淫,也是拿自己的身體去換錢。而如果當警察的要拿自己的權利去換錢的話,那絕對是和男盜女娼一個性質,那時候你就不再是老百姓的警察了,而是一條別人的狗!」魏老越說越激動,早沒了老頑童的感覺。

  魏老的一番話讓我不禁從心底暗暗佩服起面前的這個老者。沒想到這樣一個久經沙場的老警察都能如此兩袖清風,看來傳言歸傳言,腐敗分子畢竟還是極少數。

  「哎哎哎,行了行了,師傅,別激動別激動。」四師傅拍了拍魏老的肩膀說,「老同志還這麼愛衝動啊,你放心,你徒弟腐敗不了,你徒弟的徒弟也不會腐敗,來,吃口菜。」

  魏老也笑了一下,覺出了自己剛才的激動。

  為了緩解氣氛,我也轉移了話題:「對了師傅,派出所裡的人為什麼總叫你四哥啊?」

  四師傅瞥了我一眼,表情迅速轉化為不屑一顧:「這個你還不懂,我問你,咱們所有幾個所長啊?」

  「咱們所?兩個所長啊,一個劉所,一個靳所。」我回答。

  「啊,那有幾個政委啊?」四師傅又問。

  「一個啊,齊政委。」我又答。

  「這下你明白了吧……」四師傅邊點煙邊說。

  我想了想,恍然大悟:「啊……原來那意思是您是老四啊。」

  「呵呵,還算你小子聰明……」四師傅又笑了。而此時魏老卻發出了幾聲壞笑,讓我不禁對四師傅的答案有些懷疑。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不一會兒等四師傅上廁所時,我從魏老那裡得到了真實答案。據說四師傅剛來派出所的時候幹事總毛毛草草的,特別糊塗,所以不知從哪天開始被稱為了「四兒」,那意思是比兩個「二」都「二」。如此解釋聽得我捧腹大笑,如同竊取了他的隱私一樣興奮,此後每當我喊他四師傅的時候,總要在「四」這個字上加重讀音,那意思只有我自己明白。

  就在我和我師傅以及我師傅的師傅就餐完畢的時候,一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一個服務員匆匆忙忙地跑到魏老的身邊,大聲說出事了,魏老在問明情況後,才知道有6個外地人在餐廳吃霸王餐,正想不給錢開溜,被飯店員工堵在門口。我和四師傅隨著魏老迅速趕到了現場,那6個人原本叫囂著準備硬碰硬,但一看警察來了,也都不敢聲張了。

  「怎麼回事啊?都什麼年代了,還吃霸王餐,說說,你們怎麼回事啊?」四師傅厲聲問。

  「大哥,我不是不給錢,我可不敢,是他們……」其中的一個人聲音發虛地回答。

  「有錢就給人家啊,費這麼半天勁幹嘛?」四師傅說。

  「我這不是沒錢嗎?」剛才氣勢洶洶的那個人頓時犯了軟。這時我們才發現,這6個人並不是同夥或同鄉,只是為了湊在一起壯膽的臨時團體。

  「啊,那就跟我回一趟派出所吧,人家飯店還得做生意呢,有什麼問題過去再說。」四師傅說著就要帶他們走。6個人一看這架勢可害怕了,從他們的眼神能看出來,他們隨時做著逃跑的準備。

  這時四師傅卻出人意料地叫出了6個人中身材最壯的兩個人,四師傅把他們引到了一旁,小聲對他們說:「我看你們倆都挺老實的,說實話,是不是被他們攛掇著來的?」

  其中一個人連忙點頭:「是是,大哥,跟俺們沒啥關係,再說俺們倆也沒吃多少。」他顯然聽出了四師傅話裡的意思,知道這是在給他們機會。

  「嗯,那個什麼……那一會兒回派出所的時候,你們倆幫我看好那4個人,之後……嗯……明白了吧。」四師傅前句不挨下句,含含糊糊的,讓我聽著也不禁犯暈。

  「啥?大哥你說啥?」其中的一個人呆呆地問。

  「那啥,我說你們幫我看好那4個人,之後回所……你們不就那什麼了嗎?」四師傅又含含糊糊地說,似乎並不想把話挑明。

  那個人還想再問,卻被另一個人用胳膊肘重重地頂了一下。「嗯,大哥,俺們明白了,明白了!」另一個人一邊回答一邊瞪同伴。

  就這樣,四師傅和我推著自行車順利地將6個吃霸王餐的人帶回了派出所,當然,這主要還得歸功於那兩個人的配合工作。一路上他們左拉右拽,顯然成了派出所的「皇協軍」,而四師傅和我倒顯得有些悠閒了。在順利回到派出所之後,那4個人被聯防送進了看押室,而那兩個人卻站在原地滿臉堆笑地看著四師傅。

  「哎,你們倆怎麼不進去啊?」四師傅皺著眉頭說。

  「啊?大哥,您不是說我們幫你看好那4個人,之後不就那什麼了嗎?」他們問。

  「是啊,我是說了,可是我說回所那什麼了?」四師傅壞笑著說,「別廢話了,聯防,把他們也帶進去。」

  四師傅就是四師傅,不愧是久經沙場的老片兒警,他幹出來的事我至今都沒學透。後來我將此事轉述給那大俠後,才得知四師傅使的乃是三十六計中著名的借刀殺人之計,計曰:敵已明,友未定,引友殺敵,不自出力……實在是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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