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混亂之神 | 上頁 下頁
四四


  劉權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他當然明白任毅的意思,事到如今,他已經上了任毅的船,被說成「咱們」,確實不算過分。而且正如任毅所說,此時該是徹底擊沉趙順的最好機會,如果熱炒,更不能排除趙順被「雙開」的可能。作為戰友,他不想看到趙順落到這個境地,而出於自保,他又無法拒絕任毅的提議,這種複雜的情感讓他倍感煎熬。「任毅,趙順現在已經這樣了,不會再影響那個事了,繼續逼下去也不會再有什麼結果,我看,還是算了吧。」劉權說。

  「呵呵……」任毅笑了,「我說劉哥啊,我明白趙順現在沒戰鬥力了,也不會再威脅到我了,但我還必須這麼做,必須繼續炒作這件事,因為現在我要面對的,不再是趙順了。」

  「不是趙順?你什麼意思?那是誰?」劉權詫異。

  「是你們的隊長,江浩。」任毅說,「你上報的那個撤銷案件報告,還沒批吧。」

  「嗯,是的。」劉權說。

  「嗯,那個報告一天不批,我就一天不能撤火,事態煽動得越大,我就越安全,你們也就越不能抓我、查我。」任毅停頓了一下,「而如果我現在就這麼認了,不言語了,我敢保證,我的案子肯定會重新被偵查的。」

  劉權聽了任毅說的愣住了,沒錯,他分析的不是沒有可能。「那……你下一步想怎麼辦?」

  「什麼時候撤銷我的案件,我就什麼時候停手。」任毅冷冷地回答。

  一連幾天,趙順都在沉睡,他很累,疲憊不堪。他該好好利用這個失去自由的機會休息一下,他失眠太久了。一個人在有欲望的時候,是睡不著覺的。欲望並不是貶義詞,該是個中性詞,除了石頭,誰能沒有欲望?趙順是個有太多欲望的人,所以一直失眠。工作時,他想偵破案件,想抓到嫌疑人,想審出案件事實,想讓嫌疑人得到應得的懲罰,為此,他經常失眠;入院後,他想證明自己的正常,壓抑痛苦焦慮,一舉一動都在迎合醫生和護士,為此,他經常失眠;制服武瘋子被隔離後,他想越獄,制定計劃,小心實施,想盡一切辦法最終逃離,他繼續失眠;逃離醫院後,他要躲避追捕,抓獲任毅,註定無眠。

  而此時,成功和失敗都已經離他遠去,在護士的嚴格監管下,他也再無越逃的機會。與教授說的一模一樣,他又回來了。這似乎是種命運,一種無法逃脫的命運。所以趙順不再被失眠所困,他竟然可以入睡了,無欲則剛,到底是不是這個意思,趙順不知道。他只知道,一個人如果沒了信念和信仰,那大概就不會失眠,或者說,如果一個人失去了所有的榮譽和自由,再無法控制自己每天的生活,那起碼他還有睡覺的權利。

  一個警察失去了自由,那該是多麼可怕,趙順想。

  幾天後,他第三次走出了隔離區,在他的要求下,他又成了教授的同屋病人。

  教授見他進來,沒有說話,他輕輕拿起漱口杯,喝了一口茶。

  「我們又見面了。」趙順苦笑道。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教授平淡地回答。

  「為什麼呢?」趙順問。

  「因為你是個病人。」教授回答。

  「病人?」趙順笑了。「連你也認為我是個病人?」趙順搖了搖頭。「教授,和你一樣,我根本就沒有病,那些所謂的病,都是他們強安在我頭上的,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如果我沒有病,他們便沒法向上級交待,如果我沒有病,他們就會承擔失職失察的領導責任。他們在阻止我辦案,害怕我查出事實真相,你懂嗎?我是被陷害的。」趙順越說越激動。

  「呵呵……呵呵呵呵……」教授竟然笑了。

  「你笑什麼?嘲笑我嗎?」趙順正色。

  「你看看那個。」教授指了指病房外的一個損壞的長凳。

  「嗯……怎麼了?」趙順疑惑。

  「你再看看自己的右臂。」教授又說。

  趙順低頭看去,自己右臂的下側有一塊傷。「這是……」

  「你完全記不起來了嗎?」教授抬頭看著趙順。

  「什麼……」

  「你在一天晚上,曾拼命地打那個長椅,護士給你注射了藥物後,你才睡去的。」教授平淡地說。

  「什麼?這……」趙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逃出去之前,曾因毆打他人被強行隔離,你記得嗎?」教授問。

  「這個我記得啊。」趙順確定地說。「但不是毆打他人啊,當時你也在場,那天是武瘋子在毆打周警官,我是上去制止啊。」趙順解釋。

  「你打斷他兩根肋骨,是制止?」教授說。

  「不是,哎……」趙順歎了口氣,「我確實沒有失控,說了您也不懂,打架有時就是這樣,出手輕了重了的,自己都說不好。」

  「你在制止誰?」教授皺了皺眉。

  「武瘋子啊,要不是我,周警官還不掛了。」趙順笑笑。

  「你制止的,是周警官,你打斷的,是他的兩根肋骨。」教授看著趙順說。

  「什麼……」趙順木然。「不會,不會,不會!」趙順搖頭。「這決不可能,我當時,當時……」他有些語無倫次,「我不信,我承認自己打傷了武瘋子,我明明救了周警官,你,你……」

  教授冷冷地看著趙順,一言不發。

  「你,你一定是瘋了。」趙順看著教授。教授的眼睛裡有種失望,那是種淹沒在平靜裡的失望,顯得格外寒冷。「我要去問問醫生,問問醫生,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瘋了。」趙順邊說邊往外走,他要揭露教授的謊言,或者是證明教授的瘋癲。他覺得可笑,覺得自己可笑,竟然相信了一個瘋子這麼久。

  而就在他走出屋門的一刹那,他感到天旋地轉,一陣徹骨的寒冷迅速傳遍了他的全身,汗水浸透了衣裳,全身的毛孔都張開了,貪婪吮吸著這種驚訝和恐懼。

  武瘋子從趙順面前平靜地走過,他轉頭看見趙順,傻笑了一下。

  淚水傾斜下來,淹沒了趙順那惟一的希望。他再也控制不住身體,沿著牆壁滑坐在地上,他感覺不到冰冷,因為他此時的身體更加冰冷,他努力控制著身體的顫抖,而身體卻根本不聽控制,越加抖得厲害,他越是想讓自己平靜。他閉上眼睛,看到的是無盡的黑暗,是劉權的冷漠和任毅在大笑;他睜開眼,看到的是那片冷冷的牆壁,無盡的慘白。痛苦和恐懼佔據了他的大腦。我在哪裡?是夢還是現實?趙順問自己。我是誰?到底是誰?是警察還是瘋子?

  一瞬間,信念崩塌,趙順狂笑,他終於聽到了那個該有的「嘭」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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