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呂錚 > 混亂之神 | 上頁 下頁
七


  同事趕忙應和:「是啊,也不一定非得病退,沒准過些日子好了,還能繼續上班呢。」

  劉權揉了揉有些發暈的頭,撇著嘴笑了。

  省廳經偵總隊的定點醫院就是人民醫院,離趙順家不遠。

  趙順把自行車鎖在了醫院門口的電線杆上,徑直走進了門診大樓。

  龔大夫是神經內科的主任醫生,趙順是他今天上午出診的第五個病人,他剛詢問趙順的基本情況,就碰到問題了——趙順的病歷。

  「龔大夫,我從來沒到您這看過病,我這病歷怎麼回事啊?」趙順問。

  「這……」龔大夫回憶起羅洋來醫院的事兒了,但又不能直說。他心裡嘀咕:這姓趙的怎麼明知故問啊?!

  「這不是你的病歷嗎?你看,8月10號、9月21號……都是你來我們醫院做檢查時的記錄啊,你怎麼說從來沒來這看過病呢?」龔大夫說。

  「大夫,您聽我說,我今天來,是來看病,我不是說自己沒病,而是說我在今天之前,沒來您這看過病,你聽懂了嗎?」趙順說得有點繞,龔大夫只能選擇搖頭。

  「哎,咱就簡短說吧,龔大夫,我想知道,這個病歷到底怎麼回事,行嗎?」趙順說。

  龔大夫停頓了一會,也不想和趙順糾纏。「這樣吧,趙先生,你回去問問你們單位一個姓羅的同志,他應該知道怎麼回事,你看行嗎?具體的我沒法多說。」

  「嗯……」趙順停頓了一下。「大夫,我今天來想讓您給看看,我到底有沒有病。」趙順說。

  「什麼?」龔大夫疑惑。

  「我是說,我今天來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有病。」趙順說。

  龔大夫停頓了一會,點了點頭,拿出趙順先前的病歷,接著往下記錄。

  按照趙順自己敘述的,平時常產生焦躁、亢奮和煩悶的感覺,有時突然就會感到緊張不安和躁動感,有時甚至出現幻聽。龔大夫聽過他的描述,判斷趙順存在強迫和焦慮的症狀,並讓他做了一個填表測試。但強迫和焦慮都屬於心理疾病,是無法依賴醫學儀器進行檢測的,只能通過病人的描述,趙順在敘述時,游離的眼神和不安的表情讓龔大夫有了感覺。龔大夫在記錄時,下意識地看著他以前的病歷。

  在檢查過後,龔大夫給趙順開了一些諸如羅拉之類的治療藥物。湊巧的是,這次開的藥與此前病歷上的相差無幾,如果單從病歷上看,趙順這次來絕不是第一次看病,而是幾次造訪後的複診了。無論出於公心還是私心,龔大夫將病歷寫得天衣無縫,當然,單憑趙順也不可能認得龔大夫病歷上那些龍飛鳳舞的字體。

  這回,趙順更緊張了,不是緊張別的,而是到了今天他才知道,自己是真的有病。他走出醫院的時候,手抖得半天拿不出一支煙,他感到胸口像被石頭頂住了一樣,只能呼出半口氣。他全身發冷,是該吃藥的時候了……

  龔大夫透過窗戶的玻璃看著趙順的背影,心中很複雜。從醫多年的他,當然相信自己不會誤診,但他總有一種不確定感。一個月前,經偵總隊的羅洋是通過人民醫院的院長找到自己,他們以組織的形式,要求醫院給趙順建這個病歷,病人情況、症狀、治療方案都是龔大夫自己一手製造的,通俗地講,也可稱為偽造或捏造。他知道當時趙順出的那個事兒,也知道經偵總隊來弄這個病歷的目的所在,醫生是不能造假的,這是基本原則,但醫生畢竟是醫院的工具,就像警察是國家的執法工具一樣,都在為某些組織服務,所以在組織面前,原則是可以妥協的。

  但龔大夫確信自己沒有違反原則,他雖建了趙順的病歷,但裡面卻未確鑿地寫明趙順患有強迫症和抑鬱症,只寫了他存在強迫和焦慮的症狀,症和症狀是完全不同的,僅一個字,程度便天壤之別。因為精神方面的病症全靠病人敘述,醫生在某種角度講,是被動的,所以醫生往往會十分謹慎,如果定成了症,那醫生就該承擔這個責任,而如果寫成了症狀,則程度要好得多。可以說,龔大夫是在向醫院妥協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保持了自己的原則,當然,也是最大限度給自己留了後路。

  而今天,龔大夫就有點如墜雲霧了。他沒想到趙順會來問病歷的事,按常理說,最不該問病歷事的人就是趙順。而他來了,來的目的不光是問病歷的事,還來看病。龔大夫接待過許多看強迫、焦慮的病人,其中有一大部分是為了躲避工作,找理由開假條,這些人龔大夫幾句話就能問露餡,觀察幾分鐘也能瞭解來意,所以在平時的工作中,龔大夫對病人首先是懷疑。而今天的趙順不同,他剛才所說的症狀和狀態太接近強迫、焦慮症了,可以說,趙順說得天衣無縫。

  但這種天衣無縫是否仍舊是建立在趙順裝病的基礎上呢,龔大夫搞不明白。偽造的病歷,躲避的責任,諸多因素又擺明瞭告訴龔大夫趙順是在裝病。這孰是孰非,讓他感到茫然和不解。出於一名醫生的職責,他不能拒絕給趙順開藥,如果趙順是真的有病,這倒無妨。但如果他沒病,那無端服藥是會毀了他的,而且那種心理上的暗示也不可低估。這是個悖論,龔大夫想得頭暈。兩害相權取其輕吧,要說趙順沒病,估計誰也不答應。

  正毅公司的法人代表任毅這幾天過得不錯,先是套了一個台商的資金,緩解了公司周轉的困難,又接連拿下了幾個項目,完成了今年工作的計劃,最重要的是,他擺脫了一個人的糾纏。那就是趙順。

  任毅搞的是正當生意,既不販毒,也不沾染黑道,但這並不說明他不幹違法的事兒。前段時間是他公司最艱難的日子,不是因為生意不好,而是因為被趙順盯上了。在任毅的眼裡,趙順是條瘋狗,做生意的都希望能交幾個執法機關的朋友,工商的,稅務的,公安的,沒事的時候可以通過他們認識些有用的關係,有事的時候可以鏟事兒。但事有兩面性,如果這些部門的朋友交不上,也千萬不能為敵,到關鍵時刻隨便哪個大爺卡一下都夠自己受的,和氣生財就是這個道理。再說,幹生意的有幾個屁股乾淨?就拿最基礎的說,全市這麼多公司,哪個敢說自己能全額繳納稅款,增值稅,營業稅,個人所得稅,算起來不是個小數,會計找有經驗的,除了工作熟練外,還得會合理避稅,什麼叫合理避稅,大家都心照不宣。

  而不知怎麼的,老天就派了個天煞孤星過來,那個經偵總隊的趙順,整天貓盯耗子似的盯著自己。他從公司的偷稅查起,合同,項目,一個不漏,銀行,稅務,全都找遍了,這麼玩,誰能不露破綻。最難辦的是,趙順還是個水潑不進的主兒,逃往加拿大的賴昌星說過一句話,其實是商界的潛規則,「我不怕你什麼都不喜歡,世界這麼大,總有你喜歡的。」但任毅就硬是沒找著趙順喜歡的,或者說是想要的,也許趙順真就是個剛正不阿的警察?這點,任毅不信。

  任毅開始通過關係調查趙順,調查舉報他偷稅的到底是哪路諸侯。與他公司存在競爭關係的幾家公司都有嫌疑,但這個舉報是封匿名信,所以任毅尚無法知道是誰對他下的手。但他心裡有譜,趙順這麼盯自己,絕對不是他出於公心或什麼職責所在,而一定是與某個暗藏殺機的後臺有關,他只是個要搞垮自己的工具,但這個工具卻是某個對手從政府機關借來了。搞他,搞得堂而皇之,查他,查得理所應當,就好比《西遊記》裡青牛精偷了太上老君的金剛圈,雖然差點讓猴子掛掉,但最後就算問責也頂多治個青牛精的罪,與金剛圈無關。在職場博弈中,借助國家機器打擊對手的早已屢見不鮮,趙順就是這個國家機器。

  這是任毅害怕趙順的原因。

  但趙順完了,瘋了。這對任毅來說,是個天大的喜訊,他馬上做了兩件事:一是主動到稅務局補了所欠的全部稅款,而且主動繳納罰金,擦乾淨了屁股;二是放開手腳圈了那個台商的錢,具體方法很簡單。

  第一,先拿以某個郊區農民身份證註冊的公司,跟那個台商談了個5千萬的大項目,他只是作為引薦人,台商經過實際考察後,感覺這個項目前景很好,而且看到了該公司真實的政府報批手續。

  第二,在這個大項目啟動之前,讓那個公司以某個絕對說得通的藉口跟台商借了一筆款,款項大約為這次項目投入資金的1/10,500萬。鑒於這個項目,台商毫不猶豫地簽了借款協議,資金打到了郊區農民的銀行賬戶。

  第三,在借款到位之後,任毅馬上聯繫了一個幾千公里外的外地朋友,倒簽了一個一年前1千萬的借款協議,之後由這個外地朋友的公司到法院進行訴訟,強制執行了郊區農民公司銀行賬戶內的所有資金,650萬元。當然,這個賬戶的大部分資金,就是這個台商的借款。

  最後,這個以郊區農民開辦的公司資不抵債,倒閉破產,那個5千萬的大項目也隨即流產。台商找到律師打官司,法院找到這個農民的時候,他的家產除了這個公司以外,只有一間平房和幾畝農田。台商損失慘重,任毅扼腕歎息,無力相助。當然,除了支付那個外地朋友幾個點的協助費外,這筆資金早已轉到了任毅的另一個秘密賬戶之中。

  這只是任毅慣用伎倆中的一個。為此,任毅該感謝趙順,感謝那個砸向劉總的煙灰缸。

  任毅走出公司大門,天邊的夕陽已漸西沉,火燒雲把天都染成了橘紅色。他啟動了奧迪Q7,向著那濃郁的橘紅色駛去,他在國際酒店定了一個包間,他一會兒要幹兩件事,一是吃飯,二是陪人吃飯,兩件事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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