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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呵呵,也不儘然。」馬叔搖頭,「我們雖然站在動物譜系的最高端,但也很難改變天性,雖談不上弱肉強食,起碼有優勝劣汰吧。這是大自然的規律,誰都逆轉不了。」

  「有時我就想啊,你說這一生都匆匆忙忙的,到底為了什麼呢?我在宣傳處的時候,可以簡單地把英模民警奉獻的一生總結為兩個字,榮譽。但現在想想,這麼總結又顯得單薄。人是複雜的動物,所有的行為都是有驅動力的,任何簡單的總結歸納都是粗暴而不負責的。」譚彥似乎在自言自語。

  馬叔看著譚彥,也順著他的話說:「其實啊,古人早就把人的一生分成了七個層次,是什麼呢?是奴,徒,工,匠,家,師,聖。」

  「怎麼講?」譚彥來了興趣。

  「所謂奴,可想而知,就是非自願地進行勞動,整天要靠別人監督,我想這個社會的大多數人,都是這樣過完一生的。而徒呢,則是能力不足,但肯學肯幹的,這樣的人只要老老實實地賣力氣,按照規矩辦事,就能升級為工。」馬叔說著。

  「呵呵,有點意思。您接著講。」譚彥點頭。

  「而工和匠是個遞進的關係,工是照本宣科、照方抓藥,但只要認真鑽研,就能逐漸升至為匠。所謂匠,指的就是精通技藝之人。而師呢,則又高了一級,他們除了掌握技巧和規律,還能將技巧規律傳授他人,桃李滿天下。再往上的兩個層次,所屬者就少之又少了。所謂家,不但要有生活的技巧,更要有獨創性的見地,他們能引領潮流,推動這個社會的發展。而聖是最高級別,不但要洞悉萬物,更要懂得把握這個世界的平衡,宣揚正義,蕩滌醜惡,讓這個社會風清氣正。」馬叔一口氣說完,表情越發嚴肅。

  「行啊,您這都是哪來的理論啊?」譚彥笑。

  「嗐,我也是道聽途說。」馬叔自嘲地笑了,恢復了慈祥。

  「那要照著您說的這個標準,您覺得我,是在哪個層次啊?」譚彥問。

  「呵呵,這個不能亂說。」馬叔擺手。

  「嗯……」譚彥想了想,「我覺得,我可能也就是在工的那個層次,而您,則已經到了聖的程度。」譚彥盯著馬叔的眼睛。

  馬叔被譚彥盯得有些不自然,搖了搖頭。「你可別罵我了,如果我真到了聖這個程度,還會守著這個食堂嗎?」他反問。

  「那怎麼了?您是人在食堂,可心……並不在食堂啊。」譚彥話裡有話。

  馬叔看著譚彥,停頓了一下,又笑了。這時,百合端著餐盤走了過來。

  「哎呀,你們聊什麼呢?這麼熱鬧。」她坐在馬叔身邊。

  「哼,馬叔給我上課呢。」譚彥笑。

  「是嗎?那我也想聽聽。」百合湊熱鬧。

  馬叔看著兩個人,歎了口氣。「譚彥,你的夢想是什麼?」他很少這樣直呼其名。

  「夢想?」譚彥想了想,「我記得這個問題,曾經有個人問過我。我告訴她,年底柏林愛樂樂團在襄城有場音樂會,如果能放假,我想去看。」譚彥笑。

  馬叔沒覺得好笑,繼續著自己的話題。「我出生在一個山村,小時候家裡窮,父親走得早,就我和母親相依為命。父親走的時候,母親還很年輕,村裡的許多小混混就來騷擾。記得我那時也就十二三歲,只要見到他們進我的家門,一準拿著棍子將他們打跑。呵呵,你剛才說,人類社會之所以文明,就是因為有道德、有秩序,我卻從沒有這麼想過。後來當了兵,呵呵,我曾經跟你說過吧,我那當的不是什麼正經兵,就是個炊事班做飯的。除了給戰士們做一日三餐,還得伺候那個小連長。那孫子事兒挺多,夜宵就愛吃個饅頭片兒,炸老了不行,嫩了也說不可口。沒辦法,人在屋簷下,怎能不低頭?可以說,我當兵的那幾年,心裡一直都在壓抑著。後來退伍了,我想過考警察,但很可惜,沒考上。因為視力不合格。他媽的,我入伍的時候視力還好好的,怎麼退伍就不合格了?我琢磨了半天,估計就是在那個破燈泡底下炸饅頭片兒炸的。呵呵,你要問我為什麼想當警察,很簡單的理由,除暴安良,懲惡揚善。真的,我從小到大一直疾惡如仇的,看到不平的事情總想管管。以大欺小、以強凌弱,只要我能管的,我肯定插手,甚至連排隊加塞,我都要說兩句。沒辦法,我就是這種性格。」他似乎在自言自語。

  「但我可沒看出來啊,您不像這種性格的人。」譚彥說。

  「哼……人啊,多複雜。」馬叔感歎,「後來幹企業,本來有聲有色的,又遇到了劫匪,好好的一個家,被他們毀了。這,就是命運。沒辦法。」馬叔搖頭,「哎,譚彥,你說這個世界上,是好人多呢,還是壞人多?」他問。

  譚彥看著馬叔:「好人多。壞人也是好人誤入歧途。」

  「哼,你真這麼覺得?」馬叔問。

  「有什麼不對嗎?」百合插嘴。

  「那我告訴你們,人之初,性本惡。咱們和那些食肉動物一樣。這個社會,不是好人會變壞,而是罪惡就一直隱藏在每個人心底,只要時機成熟了就會破殼而出。」馬叔歎了口氣,「我總在想啊,人啊,在死之前是不是應該做些什麼,以便讓自己在行將就木的時候,覺得這一輩子沒有白活。」

  「你現在覺得,這一輩子白活了嗎?」譚彥問。

  「沒有,我一直在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馬叔的眼睛露出鋒芒。

  「所以你就來到了特警隊,承包了這個食堂。」譚彥說。

  「對。」馬叔點頭。

  「所以你每年還要拿出十多萬進行貼補,為了能一直幹下去?」譚彥說。

  「沒錯。」馬叔點頭。

  「所以你能隨時關注隊員們的動向,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加班,什麼時候行動,什麼時候有重要任務。」譚彥說得已經很明確了。

  「呵呵,你這麼理解也沒錯。」馬叔點頭。

  「所以,你就利用他們,去達到自己的目的?」譚彥盯著馬叔的眼睛。

  「這點不對,我沒有利用他們。他們所做的,都是職責內的事情。」馬叔提高嗓音辯解。

  兩個人對峙著,距離事實只有一層窗戶紙。百合在一旁,密切觀察著馬叔的動向。

  「唉……」馬叔歎了口氣,「我給你們講個典故吧。戰國時期啊,列國戰爭不斷,百姓不得安寧。躲在深山裡的鬼穀子啊,就想謀劃一個大局,結束這個亂世。他是怎麼做的呢?他教了文和武的兩類徒弟,一類是蘇秦、張儀,一類是孫臏、龐涓。他讓他們相生相剋,針尖麥芒。他先讓龐涓下山,幫助魏國四處征戰,擾得天下大亂;再讓孫臏出馬,幫助齊國克制魏國,讓雙方對峙;然後,蘇秦身負六國相印,聯絡其他國家對秦國形成合圍之勢,使秦國十多年不敢出函谷關;而始作俑者鬼穀子呢,身處深山,卻可遙掌天下。你不覺得,他很偉大嗎?」

  「所以,你就改了姓名,從馮驥搖身一變,成了馬學軍。」譚彥說。

  「哼哼,看來你已經查得很清楚了。」馬叔苦笑。

  「我們已經被蒙蔽得太久了。」譚彥說,「在你退伍的一年後,你說的那個連長出了車禍,造成腿部殘疾。他被撞的地方沒有監控,肇事司機到現在也沒找到。這件事,是你幹的嗎?」譚彥問。

  馬叔沒有回答,不屑地笑著。

  「那個連長到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就因為他讓你感到過壓抑,你就要讓他付出代價?」譚彥繼續說,「哼,但也可笑,你一直在模仿著他的特徵,自稱自己的腿也有缺陷。」譚彥指了指馬叔的腿。

  馬叔依然沒說話,似乎在等著譚彥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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