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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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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 回到隊裡,譚彥的腦袋還一直嗡嗡地響。他沒想到自己在危機面前如此不堪,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面對英勇無畏的王寶,譚彥感到慚愧和自卑,如果不是他在烈日下一趴就是一天、用上萬發子彈練就技能,自己恐已凶多吉少了。 經過那海濤的審訊,這四個人是蔣坤的手下。他們在特警突襲蔣坤團夥那日,到襄城去做交易了,所以才得以漏網。為首的叫韓剛,外號毒蛇。他供述,襲擊譚彥是為了給蔣坤報仇。而找到譚彥的方式也很簡單,通過電視和網絡。在擊斃蔣坤之後,譚彥成了這座城市的英雄,宣傳信息鋪天蓋地。毒蛇就根據信息找到了特警大隊的地址,又碰巧開設「警營開放日」,於是順勢鎖定了譚彥。譚彥怎麼也沒想到,在自己上臺講解的時候,台下的四名毒販正虎視眈眈地看著他。都說出名是雙刃劍,他感到後怕,不光是為自己,還為了撓撓和季敏。 他昏昏沉沉地在訓練場上跑圈、翻板障、做俯臥撐,累了就躺在地上。天空烏雲密佈,遠處傳來滾滾的雷聲,但雨卻遲遲未下,空氣悶熱異常。譚彥又來到了靶場,戴上隔音耳機,對著固定靶進行速射,不想槍槍脫靶,一發未中。他閉上眼,想著馬叔說過的「端穩、放鬆、瞄準,再擊發」,睜開眼又連續射擊,不料依然未中。他沮喪起來,心情煩躁。他離開了靶場,腦海裡重複著那天遭遇蔣坤的場景,他清晰地記著自己扣動扳機,子彈直射入蔣坤的眉心。他知道那是個意外,那是老天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按照自己的射擊水平,別說百米之外一擊必殺,就算自己再近一半的距離,也說不好能不能射中。 一整天,譚彥都擺脫不了這種情緒。下班後,他溜溜達達地走出大院,到街頭散步。走著走著,竟鬼使神差地朝向了貨倉的方向。他停住腳步,穩了穩心神,索性打了一輛車,直奔目的地。 貨倉裡漆黑一片,和那天一樣,沒有一點兒聲音。譚彥借助手機的光亮往裡走著,四周只有他的腳步聲。他邊走邊回憶著,那天自己隨百合進入貨倉,然後在門前駐守,後來百合離開,自己遭遇蔣坤……他徘徊在當天的位置,左顧右盼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那個排風扇。排風扇被風一吹,緩緩地轉動著,微光從那裡傾瀉進來,形成斑駁的光影。外面的雷聲漸響,一場大雨即將來臨。譚彥感到自己在顫,說不清是因為什麼。貨倉裡的溫度比外面低很多,但也算不上冷。譚彥被一種巨大的焦慮裹挾著,但這種焦慮到底是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是那個名不副實的英雄稱號嗎,還是自己在世人面前欺世盜名的表演? 他融在了黑暗裡,默默地踱著步,走到了蔣坤倒下的地方,看著地上還未擦去的勘查印跡。他以此為起點,用步伐丈量著自己開槍射擊的距離。第一次他走了162步,如果按照每步0.65米計算,距離已經超過了一百米。他又走了第二次,157步,與第一次相差無幾。譚彥環顧著四周,看著堆積如山的集裝箱和貨架,又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他抬起手,默念著「端穩、放鬆、瞄準,再擊發」,佯裝射擊。他搖搖頭,確定當日沒有這樣的冷靜,他再次閉上眼,猛地抬手「射擊」,在睜開眼的時候,右手指向的位置偏離了很遠。 譚彥自嘲地搖頭,順著那個方向走過去。如果按照自己正常的射擊技術,也許蔣坤應該倒在這裡。那是一片黑漆漆的磚牆。譚彥蹲在面前,細細地觀察。牆上貼著幾張破舊的廣告,在廣告下面,一排落滿灰塵的空啤酒瓶東倒西歪。譚彥掃視著,突然發現了一個細節。在那排酒瓶中,一個酒瓶碎了一半。在那個酒瓶後的牆壁上,有一個深深的洞孔。譚彥用手觸摸著,洞孔顯然是新的,邊緣還很粗糲。他用手去摳,但手指根本伸不進去。他站起身來,四處搜尋,找到一根鐵棍。他用鐵棍撬動洞孔,幾下之後,將牆面的碎磚撬開了。他用手一摸,竟然取出了一顆彈頭。 那是一顆DAP92式9毫米彈頭,正是特警大隊列裝92式警用手槍的標準彈頭。譚彥驚呆了,默默地看著。 92式手槍全稱QSZ92式半自動手槍,分為5.8毫米和9毫米兩種口徑,5.8毫米為軍隊列裝,而9毫米則由警隊列裝。譚彥腦海裡再次重現當日的情景,閉眼,開槍,擊倒,大獲全勝……不,那都是假像,真正的事實可能就在眼前。他能認定,自己在當日的射擊中確實打偏了,但之後卻被勝利沖昏了頭腦,一直認為是誤打誤撞擊中了蔣坤。真是笑話啊,自己一個連槍都拿不穩的菜鳥,怎麼會在百米之外一擊必殺幹掉毒梟?難道蔣坤不是自己打死的?當然,他當然不是被自己打死的!雖然還未經過彈道檢測,但事實已經給出了答案。一系列的問題也接踵而來。為什麼擊斃蔣坤的子彈也是DAP92式9毫米的?如果不是自己,那現場肯定還有另一個人。他是誰?為什麼會有警察專用的子彈?又怎會知道自己將遭遇蔣坤?還與自己在同一瞬間射擊?譚彥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慄。他顫抖著,緊盯著手中的彈頭。 外面起風了,雷聲越來越近,排風扇也越轉越快,灑在黑暗中的光影成了亂流。譚彥感到渾身發麻,頭腦發暈。正在這時,他身後突然出現了一個黑影。那個黑影身材高大,走起路來虎虎生風,眼神像老虎在盯著獵物。 是蔣坤!譚彥覺得頭皮都要炸了。他迅速站起身,但身體的反應卻不是衝鋒而是後退。 「蔣坤!蔣坤!」他不禁喊出聲音。但那個黑影卻沒有逼近,仍然停在原地。看譚彥這樣,黑影笑了。 「老譚,你怎麼了?」那個聲音譚彥很熟悉,竟是廖樊。 「哦……是你……」譚彥這才緩過神來,但雙手還在不住地顫抖。 「你到這兒幹嗎來了?」廖樊走到近前。 這時,隨著嘭的一聲響,貨倉的大燈都亮了,譚彥一下被曝光了。 「政委,你也在啊?」廖樊身後傳出了小呂的聲音。 「哎喲喂,在這兒碰上了。」劉浪也笑著走過來。 譚彥右手裡還攥著彈頭,他看著眾人,滿臉是汗。他猶豫著,矛盾著,彷徨著,又恐懼著。這些感覺糾結在一起,令他魂不守舍。他躲避著大家的眼神,但又覺得不能這樣。他下意識地將手背過去,將彈頭藏在了身後。 「哦……我……就是過來看看。」他輕描淡寫地回答。 「哦,我們也是。」廖樊沒太在意譚彥的表現,「郭局吩咐,讓咱們配合禁毒重新勘查現場,看看有沒有遺留的毒品或者物證。」廖樊說,「其實也是多餘,這地方都掃了好幾遍了。」 「嗯……」譚彥把彈頭放進了後褲兜裡,抬手擦汗,點了點頭。 「來來來,迅速迅速,都敏著點,銳起來!有發現馬上彙報。爭取一個小時解決戰鬥。」廖樊拍著手說。 「好嘞,大家都動起來。兄弟們,速戰速決啊。」劉浪回頭招呼特警隊員。 譚彥停頓了一下,穩了穩心神,也走了過去。 暴雨下起來了,整個城市都顯得狼狽不堪。人群慌亂,交通堵塞,垃圾漫街,積水四溢,暴雨的強度超出了預測。眾人搜尋完畢,站在貨倉門口望著外面的雨景。暫時是走不了了,大家就索性席地而坐,在一起聊天。劉浪講了個笑話,逗得大家前仰後合,只有譚彥無動於衷。他呆呆地望著門外,一言不發。 「老譚。」廖樊叫譚彥,「『譚榮譽』!」廖樊笑著推了他一把。 「啊?怎麼了?」譚彥這才驚醒。 「喝一口,暖暖身子。」廖樊遞給他一個警用水壺。 「哦……」譚彥接過水壺,仰頭就喝。 「怎麼了?有心事?」廖樊問。 「沒有沒有。」譚彥擦了擦嘴,搖頭否認。 「哼……不說算了。」廖樊仰躺在地上,「我看你啊,是重返現場,心有餘悸吧?」 「嗯……」譚彥歎了口氣。 「沒什麼大不了的,慢慢你就習慣了。記得我剛當特警的時候,遇事也怕。有一次抓人的時候,因為太緊張,一警棍就打在我師父手上了,弄得他疼了好幾天。」廖樊苦笑,「但經歷得多了,勇氣就會戰勝膽怯,就能慢慢找到感覺。你會覺得,將罪犯撲倒的那一瞬間,才是特警的高光時刻。」 「也許吧,但也許……我還是那個『字警』。」譚彥感歎。 「呵呵……」廖樊笑著,「我聽一個名人說過啊,當一個杯子裡裝滿牛奶的時候,大家就會說這是牛奶,當裝成啤酒的時候,他們就會說這是啤酒。只有杯子空了,它才是個杯子。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這個……是名人說的?」譚彥皺眉,「這不馬叔說的嗎?」 「哈哈,哈哈哈……」廖樊笑了,「對,對對,是他說的。你也聽過了?」 譚彥心情鬆弛了一下,也笑著點頭,但他的大腦還在不由自主地飛速轉動著。到底是誰殺了蔣坤?出於什麼目的?為什麼要選擇讓自己去背這個黑鍋?或者說去背負這個榮譽?譚彥頭昏腦漲,卻還要裝作無事地應付廖樊。 「政委,你知道那個靈魂四問嗎?」劉浪湊過來問。 「不知道。」譚彥搖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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