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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大案

  譚彥喜歡開會,也討厭開會,這是個很矛盾的問題。他喜歡看郭局在臺上表演,喜歡看他將自己撰寫的文字通過手勢、眼神、表情、音調等技巧,聲情並茂地輸送給聽眾,調動起他們的情緒。好的講話稿是有靈魂的,讀起來要有靈性,要像躍動在山間的溪水般輕盈,要像頭頂響雷般振聾發聵。但僅有好講稿是遠遠不夠的,更需要有演講的天才。而郭局就是這樣的天才,他總能將譚彥的講稿再提升一個層次。比如郭局在審稿的時候總會提醒譚彥,好的稿子不能光是書面用語,那樣不易被聽眾接受,要大膽使用口語和俗語。

  比如「不忘初心、牢記使命」,講稿中出現一兩次可以,出現太多就書面化了,所以要換個意思表達,比如「永遠不要忘了我們是誰,永遠不要忘了我們從警的初心」,這樣既能讓人感同身受,也通俗易懂。同時還要注意情緒的把控,除了先抑後揚這種傳統的方法之外,還要將整體講稿的段落安排得充滿意外,不按常規的邏輯和套路出牌,才能調動聽眾的情緒,不至於令他們困倦。所以在講話中,台下的中層幹部們大都是不敢睡覺的,因為郭局常會猝不及防地插入一個話題,或者點一個人起來問說得對不對。這樣一來,會場的紀律便更加井然有序。郭局在臺上演講,幹部們在台下傾聽,就宛如一場完美的表演。但要說到譚彥討厭開會的原因,也是可以理解的。

  每次開會,譚彥都對講稿的每一個詞語如數家珍,甚至能預知郭局的下一個動作和表情,連那些郭局隨機發揮的話題,實際上也都是他在講稿中提前標注的。但他卻依然要和其他幹部一樣,在台下認真聆聽並領會自己撰寫的講話精神。這樣的會一開就是一兩個小時,譚彥就像在看一場已經重播無數次的電影,心情可想而知。還有,譚彥知道,身旁那些正襟危坐煞有介事傾聽的聽眾們,其實大都不那麼專心。就算會場的氣氛再熱烈,聽眾們的情緒再到位,但他們的靈魂卻都不在場。這是一幫久經考驗的老炮兒,他們嚴肅地昂著頭在台下發著微信,鄭重地在筆記本上畫著花鳥魚蟲甚至烏龜王八。就算講稿寫得再好,郭局的表演再到位,整場講話也很少有人記錄。大家不過是裝個樣子而已。會議結束後,按照慣例市局會下發郭局的講話,各單位的負責人會將材料交給手下的內勤,將會議精神按部就班地上傳下達,然後統一思想,再準備趕赴下一個會議。這就是理想與現實的差距。

  但譚彥卻不會因此去懷疑自己工作的意義,他甚至覺得,此刻自己存在的價值就不過如此了。今天這個紀律作風大會的講稿,他是聽著霍爾斯特《行星組曲》寫完的。因為郭局的要求是站位要高,從全域的角度出發,所以講稿一開頭,譚彥就引用一組數據來描述當前整頓紀律作風的緊迫性,特別指出了在近期暗訪中查到的突出情況,如個別單位存在的「管理混亂,民警上班遲到早退的情況突出;家長作風,一言堂,民警之間不稱呼同事」等問題。

  郭局在講話時一改往日開頭的和顏悅色,而是拍案而起,一下將全場的氣氛直接推到如臨大敵的地步,更將紀律整頓工作凸顯得迫在眉睫,就宛如《行星組曲》第一樂章《火星》一般,節奏催人奮進,甚至讓人坐立不安。而緊接著,郭局話鋒一轉,娓娓道來,諄諄教誨,恨鐵不成鋼,歷數了海城人民對警方的期待,海城警方的光榮傳統,又宛如第二樂章《金星》一樣,電閃雷鳴之後,清風徐來,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同時開始鋪陳情緒段落,為之後的爆發積聚能量。而後,郭局習慣性地幽默了一下,講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笑話,就宛如第三樂章《水星》一樣,輕鬆詼諧。這個笑話是譚彥提前備好的,既有趣又不失莊重,引人發笑又令人深思,這自然源于譚彥自身的文學素養。在《金星》《水星》兩個樂章過後,重頭戲便開始了。

  郭局將講話的重點放在了《土星》樂章的宏大敘事上,這自然也是講話稿的主體。譚彥知道,在這段敘述中,要層次分明、有的放矢,要重點突出、深入淺出,郭局要突出的重點問題和工作思路缺一不可。所以他在這裡放入三個主題,第一是「C大調」:提出問題、引入思考,比如工作為什麼會不深不細,出現的問題為什麼會屢禁不止……第二是延伸發問,第三則話鋒一轉,提出整改要求。

  郭局強調了兩點:一是要求市局紀委拉出紀律作風整改工作的時間表,由紀委和政治部作為責任單位向市局各單位派出督導檢查組,各單位的政委是第一責任人,如果在整改過程中再出現問題,一律追責,嚴重的立即停職處理;二是對市局近期的幾項重點工作提出了表揚,比如治安大隊淨化社會面搞的「清風行動」、禁毒大隊連續破獲幾起大案的「亮劍行動」,又比如視頻偵查大隊弄的那個藍晶石的案子,這就是先抑後揚,以揚拉動情緒,再以揚為後面的講話做情緒鋪墊。講到這時,台下的各級幹部已經從講話之初的輕鬆、緊張、激動轉為鄭重的凝視,不僅奮筆疾書地記錄,更表現出感同身受。譚彥之所以喜歡《行星組曲》,除了它的大氣磅礴、婉轉悠長之外,還因為它有一個隱喻,那就是當肉體衰落的時候,理想總會實現。譚彥堅信這點。

  但不幸的是,郭局在最後結束講話的時候,還是恨鐵不成鋼地拿出《小學生行為守則》來要求全體民警。他還是那句話:「還警察呢?你們就連小學生紀律守則的要求都達不到!」這不僅使整個講話虎頭蛇尾,還嚴重地掉了講稿的水準。這是譚彥認為最失敗的處理方法。當然,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罷了,因為這個結尾既不會出現在上傳下達的文件中,也不會印在與會人員的腦海裡,就連這長達一個多小時的講話,也會隨著今天的太陽一樣朝升夕落。現實就是這麼殘酷,有時肉體即使衰退了,理想也很難實現。

  整場會議,主要工作其實也就兩點:一是海城市公安局紀律作風整頓工作開始,各單位如臨大敵,先自我整改,再接受檢查,排名末位的領導直接免職;二是禁毒大隊牽頭的「亮劍行動」繼續推進,在連續打掉幾個重點團夥之外,要繼續突審嫌疑人,以深挖重案在逃的販毒團夥。就為這兩件事說了一個多小時,也許在旁觀者看來,不僅難為譚彥和郭局了,更辛苦各位聽眾了。

  會議結束,郭局離席,譚彥讓宣傳處的民警們將材料下發。他看著會場上散去的人群,心中剛剛覺得輕鬆一些,而另一塊石頭又壓了過來。他招呼老趙和老龐過來,告訴他們下午一點半準時開會,週五的報告會已經迫在眉睫,參會領導名單需要最後敲定,流程需要再次理順,同時他新想出的計劃也需要大家認可。唉,從良心上講,宣傳工作一點不比一線抓捕輕鬆,而且很可能還要加一個「更」字。他一邊想著一邊往會場外走,突然一個身影擋在了他面前。譚彥抬頭一看,是廖樊和幾個特警。

  廖樊一臉的陰沉傲慢,嚼著口香糖,俯視著譚彥。

  「廖……廖隊,有事嗎?」譚彥猝不及防,有些晃范兒。

  廖樊沒說話,看著譚彥的眼睛。

  「怎麼了?被領導批評了,不服氣?」譚彥恢復了戰鬥力,轉守為攻。

  「哼……」廖樊流裡流氣地點著頭,笑了。他身後的幾個人,正是那晚跟著的特警。

  「劉浪,王寶,小呂,立正。」他目不斜視地說。身後的特警們啪的一聲,整齊地磕響了後腳跟。

  「向右轉!齊步走!」廖樊同時轉身,帶著特警們嗖嗖嗖地向門外走去。

  「傻×……」譚彥看著廖樊的背影咒駡。

  譚彥還沒回到辦公室,就被郭局叫走了。

  他坐著郭局的車,一起來到了特警大隊。特警隊在海城城東,驅車得半個小時。譚彥在路上沒敢問,不知道郭局是什麼意思。但到了地方才知道,原來是去看灰熊的審查情況。為了案件的絕對保密,灰熊並沒被關在看守所裡,而被羈押在了特警大隊的重案關押點。

  廖樊和章鵬在門口迎著郭局的車,兩人引導著郭局和譚彥走進關押點。關押點在特警大隊大院的B棟地下室,一進門就能看到牆上懸掛的特警標誌和宣傳標語:「忠誠,盡職,勇敢,奉獻」「單兵是尖刀,整合是拳頭」。

  「怎麼樣,撂了嗎?」郭局邊走邊問。

  「還沒,那海濤親自上手了,之前的預審沒拿下來。」章鵬彙報著。

  「看押力量怎麼樣,專人專管嗎?」郭局轉頭問廖樊。

  「是的,每個班三個人,六小時一倒,都是政治可靠、業務過硬的同志。」廖樊彙報。

  「哼,同志……我怎麼聽說在你們特警,都相互稱兄弟啊?」郭局笑著問。

  「郭局,那都是私下隨口叫的,不是常態。」廖樊答。

  「老陳呢?兩次來都沒見著了。」郭局問。

  「他到醫院開藥了,近期血壓比較高。」廖樊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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