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五二


  藍盔部隊不像你們想像的那麼威風八面。聯合國也絕對不會要求各國的維和部隊表現什麼英勇氣概、戰士精神,那不是聯合國的宗旨,宗旨是制止戰亂,但是不能用武力,不能捲入衝突。這個道理其實比較複雜和微妙,你們去看聯合國相關的文件和政策就知道,我也就不解釋了。

  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場面是跟著狗頭高中隊巡視維和任務區的中國工程兵大隊工地的時候。我們的吉普車在紅土路上顛簸,然後前面的路就被封上了。我一看是UNPF部隊的印度營,是三哥的老鄉,但是我不認識,他們是駐紮在維和任務區的作戰單位,由印度陸軍某廓爾喀聯隊抽調的部隊組成,下轄兩個步兵連和營直屬隊,人數某百。

  關於這支部隊我知道的不多,據我當時聽說,廓爾喀部隊原是英屬印度軍隊中的一支雇傭兵性質的武裝。根據英國19世紀與尼泊爾王國簽訂的一份條約,尼泊爾得以維持獨立,但需要向英屬印度軍隊提供兵員。廓爾喀部隊士兵都是來自尼泊爾的山民,軍官則由英國人擔任。印度獨立時,廓爾喀部隊可以選擇加入英軍或留在印度。一部分廓爾喀聯隊選擇加入英軍,剩下的選擇加入印軍。留在印度軍隊的廓爾喀聯隊改由印度人充任軍官。尼泊爾王國同意繼續向印度軍隊的廓爾喀部隊提供兵源。我記得的也就這麼多了。

  實際上好像很多軍事科普文章和圖片都喜歡宣傳廓爾喀彎刀,但是我還真的沒有見他們佩帶或者使用過。我印象當中,在維和區日常執勤的廓爾喀哥們兒一身印軍迷彩服,戴藍色貝雷帽,持有制式武器,沒有彎刀什麼的。我剛剛查了一些資料,自己得出的結論是,在廓爾喀部隊迎外表演的時候還是有這種傳統的,但它更多的是作為一種傳統保留下來,而不是什麼固定的戰術。這個營的軍紀看來很嚴,無論執勤還是休息,官兵著裝都非常整齊,從來不戴藍色棒球帽——和三哥是一樣的。

  由於印度軍隊受英軍傳統影響,印度軍官的著裝和儀錶一般都無可挑剔。待人接物既不顯得冷淡,也不特別熱情。我見過的印度軍官都操一口流利的英語,除了南亞口音比較難懂之外,實際的英語水平與英語國家不相上下。印度營有單獨的軍官食堂,偏遠的哨所則是由士兵自己動手做飯,雖然都是咖喱牛肉一類印度口味,不過軍官仍是和士兵分開來吃的。軍官食堂在UNPF部隊不算什麼新鮮事(除了芬蘭營,他們是官兵一同吃飯的),不過印度營是在UNPF各國部隊中唯一為軍官配備勤務兵的國家。

  廓爾喀聯隊的哥們兒屬於黃種人,外表看上去與中國人沒有什麼區別,與印度籍軍官的區別倒是很明顯。由於廓爾喀聯隊的士兵服役時間比較長,年齡通常偏大,據說有些士兵已經超過了30歲,但是從外表看不出來。廓爾喀兵都出生在尼泊爾的貧窮山區,也是苦大仇深不當兵吃不了飯的那種,非常樸實。他們大多不懂英語,而且生性比較靦腆。當時UNPF部隊來自歐洲的各營都有洗衣房,或者是送到當地人開的洗衣店去。廓爾喀營的軍官有勤務兵洗衣,士兵的衣物則是自己洗。

  廓爾喀士兵真的和我們國內的普通戰士很像,都是樸實到家的那種士兵,我很想和他們接觸,但是維和任務區不像總部營區,沒有那麼自由,我絕對不敢瞎晃悠啊。所以,一直到後來,我也沒有認識一個廓爾喀士兵,但是當時我們被他們攔住了。他們說前面暫時封鎖了,要走的話得等一會兒或者繞道,繞道就比較危險了,因為那邊沒有UNPF部隊在維和任務區的營區。

  我們只能等著,一個印度軍官就過來了,舉手敬禮,狗頭高中隊和翻譯下車還禮,問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當時的英語比現在強得多,就聽明白了。剛剛發生了一次小規模的種族屠殺,一個村子被滅了。他們正在收拾現場、統計數字,準備向總部提交完整的報告。狗頭高中隊想去看看,對方同意了。

  狗頭高中隊揮手讓我下車——我現在知道他為什麼要我去看了,他是戰場上下來的又經過那次血殺什麼沒有見過?他就是要我見見死亡和血腥是怎麼回事。

  我讓副班長看好弟兄,注意安全,然後就跟著那個印度軍官進了封鎖線。當時我的腿就軟了,我親眼所見的是血流成河。

  屠殺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屍體一一排列在遠處,我看得見的地方蒙著白布。當時我是真的不敢多看一眼,起碼幾十口子是肯定有的。地上紅色的血凝固了變成黑色或褐色,碩大的綠頭蒼蠅飛來飛去,我屏住呼吸,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說不清楚的味道。村子被燒了好多地方,一隻小雞在血河裡面撲騰著翅膀,它的腳被血粘住了,它的翅膀上面都是凝固的血,它不知道該怎麼辦。

  現場還沒有完全清理完,我看見廓爾喀哥們兒兩人一組,往外抬人,他們黃色的、樸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好像在抬一根木頭。

  我看見了晃悠著的骨瘦如柴的老人、幼女、兒童的胳膊,我看見了他們的臉,他們的血,以及他們的生命消失以後的屍體。幾個廓爾喀兵在房子裡清理屍體,一個兵拿起一個沾著血像是布娃娃的物件,雙手遞給旁邊的另一個兵。那是一個不滿周歲的嬰兒,頭已經沒了,身體晃晃蕩蕩,如果不細看,真的會把那具屍體當成布娃娃。

  還有一間被火燒毀的房子,門口有一個黑乎乎的物體。那是一個母親,她護著懷裡的孩子,想從被火燒著的房子裡爬出來,結果母子兩人都被燒成了焦炭……那個已經無法辨認的母親的形體,仍然把自己的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我不由自主地握緊自己的步槍掛在胸前,甚至還抵肩槍口朝下,完全是在準備速射——我是特種兵戰士,這是我的本能反應,但是我該速射哪裡啊?哪裡是我的目標?哪裡是我的敵人?

  我是一個維和部隊的戰士,維護世界和平、制止戰亂殺戮是我的責任,是我的義務,但是我該怎麼維護和平,怎麼制止殺戮?我穿著軍裝,我手中有槍,我一身武藝,我苦練三年,但是在這個因為戰亂而出現這種人間慘劇的現場,我有個蛋子用處!我是一個戰士,一個士兵,我要保護弱小,但是我該怎麼保護?我眼睜睜目睹著殺戮過後的慘劇,我卻無能為力!真的是悲涼啊!

  這個如詩如畫的熱帶叢林國家,這塊河流貫穿海濱的美麗的紅色大地,這些勤勞、善良、樸實的人民,他們為了什麼殺戮?為了什麼啊?我不知道人類之間的仇恨到底有多深,但是我親眼目睹了什麼是慘絕人寰——老人、婦女、兒童無一倖存,這是為了什麼啊?有那麼大的仇恨嗎?

  其實狗頭高中隊也被震撼了,他的臉上那種裝酷的感覺真的沒有了。他上過戰場,但是那是戰爭不是屠殺啊!這種場面他也是第一次見,他在我身邊走,一直沒有說話。我們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我們不得不呼吸,我們需要氧氣啊,但是我們呼吸的是氧氣嗎?是……死氣,死亡的味道。

  當時,我真的腿軟了。以前覺得自己多麼鳥,但是真的到了這個地方,我才知道自己算個蛋子啊!來了才真正知道戰爭、屠殺、殺戮是怎麼回事!我的心哆嗦著,一步步在血河裡面走。

  到了排列屍體的地方,我看見一群人在忙活,都是維和部隊的。我一抬頭,就看見了小影!小菲也在裡面,還有其他國家維和醫療隊的女兵。

  小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在一個一個記錄啊!她的腳下有老人,有婦女,有孩子,有兒童!我的小影哭了!我瞭解她,她怎麼能不哭呢?我就那麼看著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她抹著眼淚,抬起頭時看見了我。

  在殺戮後的現場,我們隔著屍體和死亡的味道對視著。她的臉色蒼白,淚水還在流著。我的臉色蒼白,沒有淚水,只有震撼和恐懼。

  我看著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情——今天,是她20歲的生日。

  很多年前,一個20歲的女孩,一個喜歡花兒、香味、漂亮衣服的女孩,一個柔弱的中國女孩,在殺戮後的現場一把鼻涕一把淚地看著我—— 一個18歲的中國士兵。

  那天,她剛剛滿20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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