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四九


  不過這車從外表看起來挺嚇人。大家一看見這車就想起芬蘭哥們兒的SISU裝甲車,於是給這車起了個名叫SUSI,用大字打出來貼在風擋玻璃上。這個名把SISU的兩個音節掉了個個兒,又和歐洲的女人名「蘇西」相近,能表達大家對這車又愛又恨的感情。後來他們開這車去芬蘭連耍,芬蘭哥們兒看到車窗上的大字SUSI就樂。芬蘭哥們兒說,SUSI在芬蘭語裡是「狼」的意思,另外還有一個引申含義,就是「沒用的東西」。大家一聽,原來歪打正著,於是隔三岔五開著SUSI去芬蘭連招搖過市,看芬蘭哥們兒樂,他們也跟著樂。

  不過SUSI對他們確實沒什麼大用,所以他們後來還是把SUSI送走了,換了一輛三噸的防彈巡邏車。不過大家基本不開,那車就那麼一直在哨上擱著。他們附近一個哨也有一輛和SUSI同型號的車。不過有一天中午哨上落了十幾顆炮彈(某族獨立軍來了一批新兵,打偏了),哨上的三台車包括SUSI的那個兄弟在內,全被炸趴窩了。好在那些觀察員弟兄到底是軍人出身,趕緊進了防炮洞,沒有人員傷亡。

  這種鳥段子真的多了去了,但我還是儘量走故事線。我知道大家喜歡聽這種鳥段子,我就穿插著講點吧,當個樂子調劑一下。

  我看到那輛SISU裝甲車在我們這兒晃悠,我就樂了,准是跑我們這兒來蹭飯了。當時差不多該到飯點兒了,我就拿電臺呼叫下面開門——這個權限我是真的有的,因為UN車輛進入UN任何國家部隊的營區都是免檢的,自家兄弟哪兒那麼多淡事啊。來這種鳥地方進行維和本身就是受罪的事情,蹭頓吃的還不是正常的?

  車晃悠著泥身子過來了,我就從鐵梯子上滑下去準備迎接芬蘭哥們兒。我把雨衣的套頭帽子掀下來,看著他們的白色破車進來,他們下來後就跟我們弟兄打招呼,真的不拿我們當外人。

  其實芬蘭連還真的有一個和我一起受訓的哥們兒,他也是這個班的,只不過那天不在總部,他去維和任務區晃悠去了,回來就來找我,要看我對象。小影的名字和照片在我們受訓那批訓練營是絕對的熟臉,這幫洋哥們兒都喜歡得不行,他當然要見了。於是這鳥人開著哈雷突突突地過來(我估計是在當地黑市買的),連車都沒有下又突突突地出去了。

  哎呀,我叫他什麼名字好呢?我不是不知道他的名字,但說出來不合適。他腦門有點禿頂,我那會兒就叫他亮子——我在訓練營起過的外號多了,「老白毛」司令的外號也是我起的,嘿嘿。

  亮子又突突突地去中國醫療隊了,一進去就找小影,把幹部們嚇一跳:這芬蘭哥們兒幹嗎啊?都怕引起外事上的糾紛,那是要遣送回國的,回去小影挨批評不算,他們這幫幹部也得吃點掛累。但是幹部們又不能不叫小影出來啊,於是都很緊張地看著亮子。亮子這廝身高190釐米,雖然人高馬大,但是這廝怕蛇。特種兵就什麼都不怕了嗎?我們在受訓的時候就跟他開這個玩笑,拿蛇嚇唬他,他每次都嚇得不行。每次野外生存或者叢林奔襲的時候,亮子就喜歡跟著我後面,我是不怕那個玩意兒的,他卻緊張得要命,還一直嘀咕:「小莊,你看看有蛇沒有?」我心裡就樂——你老哥白長了那麼大的個子啊!

  說到亮子,還要再說一個人,就是我們受訓時候的一個新西蘭哥們兒了,叫他Kiwi吧。Kiwi原是鳥名,是新西蘭的國鳥「幾維」,引申出來的意思是果名(獼猴桃)。新西蘭人的自稱也是Kiwi。為什麼叫他Kiwi呢?也是有段子的。其實南太平洋的人講英語時的口音都比較怪,調子軟軟的,新西蘭人的口音就更怪了,你們自己去聽聽就知道了。我們受訓的時候有個歐洲的哥們兒問Kiwi平時講什麼語言。這倒不是有意難為他或者調侃他,那個歐洲哥們兒確實不知道,再說Kiwi那種口音確實也讓人覺得他的母語不是英語。Kiwi也不在乎:「我講的不是英語,是Kiwi語。」說實話我還不好翻譯成漢語呢,生生翻過來就是:「我講的不是『鷹語』,是『鳥語』。」

  Kiwi幹過點神事。野外生存我們紮營的時候,都是拿出背囊裡面的單兵帳篷,結果這個哥們兒沒有了。軍官就問:「你的帳篷呢?」Kiwi嘿嘿樂,不好意思地說:「扔了。」軍官就怒了:「怎麼扔了?那是裝備啊!你背囊裡面是什麼?」我們都看著Kiwi,不知道這個鳥人玩什麼鳥花樣,當然亮子也看著。Kiwi就打開背囊,靠!拿出來一條大蟒蛇!好傢伙還是活的呢!我是不怕蛇的,但是也嚇了一跳,再看亮子,他的臉已經白了,接著就暈過去了。嘿嘿,這就是亮子的不為人知的鳥事,我要不說真的對不起他這個鳥人。

  亮子見了小影,他是會說中國話的,他大學的時候選修過漢語,能謅那麼兩句。他還喜歡看吳宇森前輩的江湖片錄像帶,所以江湖黑話也是一套一套的。小影還傻著呢,不知道這個洋哥們兒找她幹嗎?亮子拿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用半生不熟的江湖黑話說:「弟妹!我是亮子,小莊的哥哥!這是弟兄們的場子!誰敢跟你找麻煩就找亮子哥!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好了哥哥走了!就來看看弟妹,沒別的意思!不錯不錯,就是一個字——鳥!」然後他又突突突地甩著一股黑煙走了,把小影給撂傻了,幹部們也傻了,後來一打聽才知道是小莊這小廝的國際友人。但是我還是挨批評了,小影也挨了——這像話嗎?倆小兵談談戀愛可以,但是別動不動就跟國際友人扯上啊!外事無小事啊!

  我跟軍士長、亮子等哥們兒在那兒扯淡,緊接著SISU裝甲車下來倆人,我當時就傻眼了。先是小菲跟我樂呢,我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就閃一邊去了,還做出隆重推出的手勢。然後我就看見,藍色棒球帽下面是小影紅撲撲的臉。這幫芬蘭哥們兒還真的挺能整的啊!我就知道是他們半路路過中國維和醫療隊的時候遇見她們在雨裡面走,就把她倆捎來了。

  芬蘭連的哥們兒嘻嘻哈哈直接奔食堂了。我們工程兵大隊的弟兄都在集合唱歌,唱的還是國內的老套子——《過得硬的連隊過得硬的兵》。芬蘭軍士長一個口令,芬蘭哥們兒也集合了,他們嚴肅地站在我們隊伍邊上,也開始唱歌,但不知道唱的是什麼,唱完後就呼啦啦地進去吃飯了。當然是芬蘭哥們兒先進去,他們是不會客氣的。

  我就跟小影和小菲站在那輛SISU跟前樂啊。雨水就那麼嘩啦啦地落在我的臉上,我們仨就對著樂。小菲說餓了,就進食堂了。我看看四周,除了幾個兵就是我的警衛班弟兄,於是我給高塔上的兵打了一個手語,他倆就給我一個手語——他們都是我訓練出來的。至於手語的意思你們自己去想啊,我當時身上帶著對講機呢。

  我和小影就進了裝甲車。門一關上,就是我們倆的世界了。她撲到我的懷裡,我們就開始擁抱、接吻。身上的武器碰撞在一起,我們就把武器拿到身側或者摘下來放到一邊,但是頭盔什麼的不敢摘下來,萬一對講機裡我的弟兄哇哇叫,我就得馬上出去,但小影還得在裡面躲著,她是萬萬不能出去的,不然遇到幹部又是一堆事情——遣送回國是肯定的。

  當然小菲也知道,主意都是她想出來的——小影是沒有這個腦瓜子的。我現在也不知道小菲喜歡我這個小黑蛋子什麼,但是她就是這麼一直默默地關心著小影,幫助著小影。其實這對她來說是一種嚴重的傷害,但是她從來不說——當年的小莊是沒有這個頭腦的。

  那輛白色的SISU芬蘭裝甲車就是我和小影的愛的小窩。這個小窩是芬蘭哥們兒提供的,但他們對誰都沒有說過,我想他們是知道中國軍隊的紀律和政策的。在那個時代,在那個異國的戰區,在那個熱帶叢林的雨季,兩個中國小兵在一輛白色的鐵皮裝甲車裡面相愛著。

  幸福嗎?

  你睡醒了嗎?

  我不知道。

  你一直就沒有來。

  我知道,我是真的傷了你的心了。呵呵,但是我不會給你打電話。我知道你的同學還是會看見的,她們會傳說我對你的傾訴、對你的思念。

  你不是鐵石心腸的,我瞭解你。我不是欺負你軟弱,也不是拿某種壓力壓著你,我不是那種人,我只是想給你全部的自由。

  我過去對不起你,你當然有拒絕我的自由。

  我想,你慢慢會理解我為什麼說那些狠話的。

  還記得那天下雨,你走了以後嗎?

  我一直在雨中站著,站在那個酒吧的門口,站在你離去的地方。我的臉上是雨水和淚水。

  幸福嗎?還是痛苦呢?

  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在第二天,在我們約好的時間和地點,我會去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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