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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16 兵歌(12)

  我曾經是一個小兵。不用給我什麼「特戰精英」的狗屁稱號,那一文不值。那根本改變不了我小兵的實質。

  很多年後我在寫這段過去的時候,心裡還是會疼得要命。因為確實覺得自己的心口在滴血,這是很難受很難受的事情。因為,作為被自己最信任的人送上不歸路的一群犧牲品中的一個,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自己現在的心情。

  你們相信是我的真實經歷也好,覺得我是在編一個蹩腳的小說也好,我小莊的心情就是這樣。因為,我曾經是一個小兵。而小兵的意思,就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棋子,地位類似於中國象棋中的「兵」或者「卒」,可以隨時犧牲。但是,下過中國象棋的人都知道,千萬的千萬,記住一點:不要讓對方的小兵過河。

  是的,小兵絕對不能過河。你會死得很難看的,一定會的。因為他是小兵,所以你會忽視他的存在;而忽視的後果,就是把你的老窩搗掉。再牛的戰將,也會死無葬身之地。中國象棋的道理,同樣適用於戰爭。

  真的記不清過了多久,我的腦子才從震驚和恐懼中漸漸緩過來。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帳篷裡面已經沒有聲音,月光從窗戶灑進來,我看見大家都睡去了,沉默地睡去了。還能怎麼樣呢?

  我們都知道,在這場狗頭對貓頭的特戰角逐中,我們輸了。

  真正的血本無歸,我知道狗頭大隊的損失是巨大的——最好的分隊幹部都在這兒了,你還能派出什麼人帶隊呢?老士官嗎?是可以,但是那幹嗎還要分隊幹部的編制呢?就是因為軍官畢竟是軍官啊!我們輸了,我不得不指出在這場角逐中,我們的何大隊犯了個戰略錯誤,就是兵家大忌——「孤注一擲」,也就是不留後手。這和他當時的個性有關係,40多歲的軍事主官,全軍矚目的特戰老油子,自然希望能夠獨佔鰲頭啊!意氣用事,真正的意氣用事——這是我現在總結的,當時我是沒有這個頭腦的。

  其實那回演習以後,何大隊沉默了一段時間對自己進行總結。是個人就會犯錯誤,何大隊也不例外。他的錯誤就是太想贏了,連著出手就是兩招狠棋,一明一暗,一正一奇,確實是很難防範的。但是他還是忘記了,音樂學院指揮系畢業的貓頭雷大隊的戰爭指揮思維不是在軍校養成的,是在交響樂的舞臺上養成的——交響樂就有主調,有負調(名詞我不是很懂),交響樂的「交響」兩個字是絕對有含義的。

  貓頭雷大隊的思維不是戰將的思維,是指揮家的思維,所以他看出來了。藝術和戰爭之間的關係,其實真的是很微妙的。貓頭雷大隊就是個真正的老貓,他仔細地看著鼠輩的來來回回,就是不動手,以不變應萬變,絕對符合《孫子兵法》中的信條「不動如山」(誰再跟我說它是小日本的,我就罵人了啊,自己老祖宗的都不認識不丟人啊?還好意思說自己是軍友?)。

  高手對局,先出險招的,就是輸家。於是何大隊就輸了。

  是人就會輸,我們的靈魂何大隊也不例外。

  自古就沒有不敗戰將啊!

  在這一點上,貓頭雷大隊絕對比何大隊高出一籌。從軍事技能和戰術指揮上來說,客觀地講他不是何大隊的對手,他畢竟是半路出家;但是從戰略分析和冷靜判斷上來講,何大隊不是他這個專業素質的音樂家的對手。

  我現在的反思就是這樣的。藝術和戰爭,其實就是雙生兄弟啊!而真正在這兩個領域都有造詣的,就是貓頭雷大隊了。

  他不得不贏啊,沒有天理他不贏啊。因為他不出險招啊,他在等何大隊出手,後發制人啊!所以他贏了啊!他現在就是敞開自己的基地大門,能抓捕他的分隊還有幾個有主官啊?所以接下來就是他收拾何大隊了,誰讓你先出手的呢?這就是結果啊!

  但是當時我在想什麼呢?

  我一直在回憶,但是什麼也想不起來。

  我好像就那麼穿著自己又髒又濕的迷彩服坐在床上出神。

  我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想?好像也不是,回憶中我看到自己眼中的火焰。我不由得心裡一個哆嗦,那是我嗎?18歲的我?那眼睛中的火焰是多麼可怕,多麼憤怒,多麼傷心欲絕!那會是我嗎?一個18歲的孩子?一個18歲的小兵?一個還沒有完全長大的我?

  是的,那就是我,不會是別人。那個德性不會是別人,我想不承認都沒有用處了。

  我只能承認,那是我。

  我在恨,恨誰?——何大隊。

  我不能再恨別人了,因為當時的我不會有現在的頭腦和分析能力。我總得恨什麼人啊,不然我這個情緒怎麼發洩啊,我那時候不會去恨戰爭恨軍隊,我只能去恨一個實際存在的人。

  那個人就只能是我們的戰神,我們的上帝,我們的父親——何大隊。

  我恨他,恨得不行。因為他出賣了我們對他的信任,或者說,是我對他的信任。

  我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

  我知道怎麼報仇,因為我瞭解何大隊。

  我們都瞭解他。

  我的眼中的火焰在燃燒。

  我的冰冷的軀體在發熱。

  我的骨骼在哢哢作響。

  寫到這裡我自己都打了個寒戰,這怎麼會是18歲的我呢?怎麼可能呢?那時候我還是個孩子啊,怎麼會呢?

  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你不承認都不行。

  事實就是我要跟我們的何大隊報仇。

  我主意已定。

  馬達睜開眼睛:「你個龜兒子怎麼還不睡覺啊?」

  我的目光轉向他,他嚇了一跳:「怎麼了你?」

  我搖頭,我知道我嚇著他了:「沒事。」

  「怎麼了?」馬達披上外衣過來坐在我的行軍床上,「你小子又想啥子呢?」

  「咱倆是不是兄弟?」我認真地問他。

  馬達就摸我的腦袋:「你沒發燒吧?」

  我撥開他的手:「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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