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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7 兵歌(3)

  直升機在山谷裡面超低空穿行,當然是為了躲避藍軍的雷達。為了造成藍軍監控部門的錯覺,我們走的不完全是「之」字形路線,有時候甚至來回走,還在不同的地方進行懸停。在敵人未偵察明白來勢何為之前,把人趕緊放下去就跑啊!給特種部隊開飛機的也是真的不容易啊!要是在實戰,深入敵後是個什麼道理我不說大家也明白。

  我們當時已經習慣這種顛簸的快速飛行和快速急停了。剛開始的時候絕對是上吐下瀉啊,部隊就狠狠練你,管你難受不難受、適應不適應,練練就適應了。所以我們後來也就適應了,再後來還嫌開飛機的小子開得不過癮,跟坐小汽車一樣沒勁兒。

  在飛機上我們借著微弱的燈光傳閱貓頭大隊的常委們的照片,自然都是那種穿常服的大頭照。我們都知道別人不重要,撕掉胸條就算完,撕不掉也不是什麼大事情,但是那個貓頭雷大隊是一定要帶回來的。照片的背面用熒光粉寫著姓名、職務、年齡等亂七八糟的。但是誰都沒有看背面,只是仔細再仔細地看照片抓特徵,生怕到時候抓錯。

  我們在帳篷裡面已經聽了參謀長的簡報,特種兵的文化程度再不高腦子是要一定夠數的。準備一次特戰行動是一個複雜的精密的過程,不像電影上那麼簡單,我們當年的每個隊員都要在非常短的時間內背熟滲透路線和兩條備用路線,撤退路線和兩條備用路線,這就是六條路線;作戰方案和兩套備用作戰方案,就是三套方案。可以想像弟兄們的腦子是多麼好使的了。特種作戰是一種精緻的高級作戰,是融合了情報搜集、戰區指揮等的作戰模式,當然沒有電影上那麼簡單,全世界特種部隊的密級都居高不下就是這個道理,凡是和情報作戰沾邊並且涉及戰區級別指揮體系運作模式的都是必須要慎重的敏感話題——就此打住。

  我拿過來照片就看雷大隊。一看就知道他是個鳥人,跟我們何大隊基本上屬於一個德性的鳥人,但是實質上略有不同。他沒有何大隊黑,也沒有何大隊壯,還戴著個金絲邊眼鏡,哎呀,看上去不像特種大隊的大隊長,像是軍校裡面的教研組老師,但是我知道這不是個善茬子。看他眼鏡下面的眼睛就知道,那種被光學鏡片過濾過的殺氣猶存,寒光刺骨。我相信凡是能在特種部隊當上軍事主官的都不是一般人,而且能跟我們狗頭大隊在全軍有那麼一拼的也不會是一般的部隊,絕對也是鳥氣沖天、很有折騰勁頭的部隊。叫貓頭歸叫貓頭,那是戰略上藐視敵人(我心裡估計人家也叫我們狗頭,都是小兵這點兒心思我們還是能猜得出來的);喊完口號不管用,還得去幹,那就得在戰術上重視敵人。

  我們要先到哪兒再到哪兒呢?說實話我們弟兄沒有一個人知道,只是看過紅軍情報軍官幫我們製作的貓頭大隊的三維立體紙版模型。至於具體在什麼位置,他們沒有告訴我們,我們也沒有問;怎麼進去也沒有詳細說,只說到時候有人帶我們進去。我們都是軍人,這點兒道理是明白的。不過那時候我就在嘀咕:難道軍內演習中何大隊也在藍軍內部安了內線?這個念頭也就那麼一閃而過了,不該我操心的就別瞎操心,小兵就是讓幹什麼就幹什麼的,還有什麼可以問的?

  我們就飛啊飛,狗頭高中隊絮絮叨叨地講著貓頭雷大隊的一些往事,我這才知道原來狗頭高中隊不僅認識他而且對他很熟悉。

  邊境特工戰的時候雷大隊還是我們軍區的,也是偵察大隊的,居然還是我們何大隊的副手。狗頭高中隊和我們苗連都是他們的手下,包括我們政委還有幾個主要的軍官都是他們的老部下,互相都熟悉得不得了。讓我差點想從飛機上跳下去直接摔死的事情是,雷大隊這種特種部隊的部隊長居然不是軍校畢業的,這也罷了,他怎麼可以是學音樂的呢?而且還居然是名牌音樂學院學指揮的,我不知道交響樂的指揮跟特戰的指揮之間有什麼必然聯繫(我那時候不怎麼聽交響樂,到了部隊就更加不聽了)。

  雷大隊是「文革」時候的工農兵大學生,但不是選票選上去的,是靠真本事,然後被看中了點名要他,他跟大隊(農民大隊)書記的關係不錯,是個有心眼、會來事的知青,於是就上了音樂學院(當時還叫五七藝大)。這麼一算我跟他稱得上校友,因為「文革」的時候我們大學也在五七藝大編制裡面,「文革」結束後我們才分家的,當然分家也是一個媽,都是文化部直屬的院校。

  我當時就感歎部隊真是什麼人都敢要啊!一個學指揮的居然投筆從戎還成為了特種大隊的大隊長,他畢業幹點什麼不好到偵察部隊蹚這汪渾水?畢業後他到了部隊的一個文工團,然後南邊和小鬼子開始互錘的時候他去體驗生活,一體驗就去了偵察連,這傢伙可不得了啊!狗頭高中隊說那時候自己還在少林寺跟和尚師父互錘呢,雷大隊就上前線了。然後跟他關係不錯的一個老班長被小鬼子禍害了,屍首都沒有帶回來,這下子未來的指揮家雷先生是真的怒了。他拿起56槍要上前線啊!左攔右攔當然不讓他去啊,那還得了!結果一個分隊剛出發,雷先生就跟上了!誰能注意到隊伍裡面多了一個人啊?!

  過了火線,偵察連長發現細皮嫩肉的雷先生來了!還能讓他回去嗎?當然不能啊!怎麼回去啊!帶著他跑路是唯一的選擇啊!結果小雷的軍事素質還真的不弱,農村苦出來的知青一般都不會差太多,尤其是小雷這種立志要好好表現離開農村的同志,自然要給自己加碼。所以他第一次出擊的時候雖然沒有接受太正規的軍事訓練但是確實也沒有掉隊。真錘的時候他就更不得了啊!小雷端著56渾不吝就殺進去了!絕對是英雄虎膽,絕對是報仇心切啊!

  偵察連長喊都喊不住啊!沒法改變作戰方案就一起進去吧,管他三七二十一呢!能看小雷在裡面送死啊?等進去後發現小雷殺紅了眼,一口氣殺了十一 個,站在屍體中間眼睛冒火、槍管冒煙,然後就哇哇大哭:「老班長我給你報仇了!」小雷果然是音樂學院畢業的啊,這時候哭個屁啊!連長趕緊帶他走,任務是完成了,搶一個密碼本而已不是什麼大任務,人全給錘死了找個小本子還不容易?然後小雷一路跑一路殺,逮誰殺誰,連長都有點兒怕了:這是怎麼了?一向笑呵呵、溫文爾雅的小雷同志怎麼了?回去以後小雷在老班長的墓前(墓裡沒有屍首,只有衣服和鞋子)跪了一夜啊,他沒有哭也沒有說什麼,就那麼跪著。這真是個重兄弟情誼的真漢子啊!

  然後他就申請到作戰部隊。不批准就不說話,又在老班長墓前跪了一夜。首長都驚了,搞文藝的也有這樣的?他就這麼一跪一夜,一跪一夜。當然不是那麼容易能讓一個大學畢業的文藝兵到作戰部隊的,這個情況一直反映到戰區最高指揮部。首長發話了:「批准!是軍人就要殺敵!這樣的軍人你不批准你們是吃什麼飯的?」

  於是音樂學院指揮系畢業的小雷就放下指揮棒,拿起衝鋒槍,脫下燕尾服,穿上迷彩服,從舞臺上徹底消失了,從此他的身影就出現在叢林裡,出現在黑夜裡,出現在血火裡。

  跟何大隊不同,他的偵察技能不是在學院學習的,是在戰場上實踐出來的。

  跟何大隊不同,他不說髒話,不罵部下,沒事也不喜歡騎摩托帶戰士跑路,他喜歡聽交響樂。

  跟何大隊不同,他在前線待的時間比較長,因為剛剛開始打的時候他就在前線。後來野戰軍輪戰他被送到軍校學習,至於學的什麼專業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碩士畢業後分配到了我們軍區司令部當參謀坐機關。

  跟何大隊相同,組建偵察大隊的時候他也是被抽調的骨幹之一,當時他是何大隊的副手——副中隊長。前線住在一個帳篷吃飯,一個鍋子侃山,一個團夥錘人(幹部就不互錘了嗎?野戰軍的幹部脾氣都大得很啊),也是一對搭檔。何大隊結婚的時候他還是現場的伴奏,他找了個破二胡居然拉了個不錯的《婚禮進行曲》。

  但是兩個人是有本質的不同的。

  要我現在回憶,那就是:一個是火,一個是冰。

  火是熱情,是感染,是鼓舞。

  冰是冷漠,是凍結,是威脅。

  在野戰軍裡面這兩種幹部絕對是典型環境的典型人物,戰爭結束各回各家,然後組建軍區級別的特種大隊。何大隊和雷大隊在總部都是榜上有名,但是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誰都明白,領導也明白得很。好弟兄、好戰友不一定能在一起共事啊,個性不同、方式不同就比較容易產生副作用。要不我怎麼老說,在部隊幹什麼的就是幹什麼的呢?幹部部門的就是幹部部門的,想得絕對周全。但是兩個都是大隊長的材料,最後的處理就是一個在原來軍區,一個去兄弟軍區,這樣就皆大歡喜了。兄弟軍區也早就仰慕雷大隊的英名了,要我說,就是他太狠了!怎麼狠你們就自己想去吧,學音樂的做了鐵血戰將是種什麼思維模式你們想不出來嗎?

  部隊的個性就是主官的個性,何大隊的狗頭大隊是什麼個性你們都知道了。

  雷大隊的貓頭大隊呢?

  你們也能想得出來。

  縝密、低調、狠毒。

  真的跟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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