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九二


  於是我就上車了,副參謀長坐在前面給我講最近部隊的訓練和安排,還有對狗頭高中隊的處理意見,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聽進去。

  在車拐彎的時候,我從後視鏡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後面的街上跑。她的護士帽跑掉了,在風中像一隻白色的蝴蝶,飛得很遠很高。她的白大褂跑散了,穿在裡面的綠軍裝露出來。我看不見她臉上的淚水,但是我知道自己在流淚。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但是我知道自己在心痛。

  「停車!」我突然高喊。

  司機嚇了一跳,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趕緊踩一腳刹車。212指揮車一下子刹住了(我們的突擊車是不進城的),副參謀長也嚇了一跳,不知道我小子怎麼了,又幹了什麼鳥事。

  我一把打開車門沖了下去。我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向我的小影。她向我跑來,向我沖來,她的嘴張開卻無聲。我們在馬路上一把抱住,抱得很緊。如果現在一定要我說怎麼拍攝,那就是斯坦尼康加上升降車,全部是運動鏡頭,全部是行雲流水。因為,那就是我們的心情。

  「黑猴子!」她抓住我狠狠地說,「你要是再受傷我饒不了你!」

  我不知道說什麼,我還能說什麼!

  「你不能那麼玩命,你不是你自己的!」小影高喊,「你是我的!你是我的!黑猴子小莊,你聽見沒有?」

  我點頭,她撲在我懷裡狠狠地咬我。

  小菲騎著自行車過來,不知道那車是她跟誰借的,因為它不是坤車,而是男車,女兵不騎那個。她過來輕輕抱著小影,也沒有說什麼,小影就在她的懷裡哭。

  小菲看著我:「走吧,你要是走不遠,她還得追你。」

  副參謀長和司機都在下面看著,一句話也不說。我轉身走向他們,我不能不走向他們。我是一個士兵啊,我難道能跟我的小影回去嗎?我只能上車離去。車上的人一句話都不說,副參謀長也是從戰場上下來的,這個道理他明白。他遞給我一支煙——幹部給兵煙,我就見過這麼一次——他把打火機扔給我,我點著了,但沒有抽。我把煙放在窗口,看著煙塵一點點被風吹散。我沒有再回頭看。我知道,這一看,我就真的走不了了。

  很多年後,因為寫這個小說的緣故,我再次提到了軍區總院,提到那些鳥氣的小女兵。我閉上眼睛,就會想起軍區總院。我走出家門,就看見一個真正的軍醫院,那些小女兵還是鳥氣地來來往往。只是,沒有人知道她們的故事,沒有人知道她們的青春是怎樣在這些綠色的歲月裡流動。永遠沒有人徹底知道,這些小女兵的心裡是個怎樣的世界。

  我不知道永遠有多遠。但我知道,永遠在我們青春的誓言裡面,總覺得並不那麼遙遠,好像很容易就可以抵達。

  §5 兵歌(1)

  在我剛剛買車的日子裡,我時常會開車到郊外的山區去兜風,誰都不帶,就是一個人。我會開車在盤山公路上走很遠,然後下車遠望,好像這裡的山和我記憶裡面的山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都有霧色、梯田、放羊的老漢和鬱鬱蔥蔥的山脈,當然還有路上不時經過的拖拉機,上面有時候坐著一個老太太,有時候是一個小媳婦,有時候又是一群小娃娃。我會站在一些相似的山路上,一站就是很久,不是回憶,是出神。

  自由職業者的好處就是沒有人催你上下班,幹完了手裡的活,你想幹什麼幹什麼。自由自在,有時候真的無所事事,無聊的時候就會開車到處亂轉。

  我第一次在這裡出神,還是和那個長得像小影的女孩在一起。那是她剛剛考完期末考試的夏天,我帶她出來散心。我們一路聽著約翰·列儂的搖滾樂,一路眉來眼去。我對於剛剛認識的女孩子都是這個德性。那時候她去過我家,知道我當過兵,僅此而已,她對軍隊沒有什麼興趣。

  我開車上山,路過一輛又一輛卡車。一列車隊停在半路上,自然不用說,是軍車隊,可能是出來駐訓或者參加某次演習的野戰軍部隊在半路上打尖。散佈在四周、戴著鋼盔、穿著迷彩服的哨兵端著81槍,炊事班的大鍋冒著熱氣,還有幾個炊爺在趾高氣揚地招呼添柴,於是幾個小列兵跑得屁顛屁顛的,幹部們在樹蔭底下抽煙說話,戰士們好奇地看著我的車經過(這是因為車上有一個漂亮女孩)。

  他們不是特種部隊,這個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們黝黑消瘦的臉和憨厚好奇的表情是我熟悉的。他們的車牌編號,也是我當年的軍區的編號。雖然後來代號編碼換了很多次,但是原理和大致的順序是一樣的。我開車到了最前面,然後停住了。

  「怎麼了?」女孩問我。

  我搖頭,只是回頭又看了一眼。

  「碰見熟人了?」她也回頭,「你在軍隊的同志?」她說「同志」這個詞語的時候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我又搖頭。

  「那怎麼了?」

  我笑笑,沒說什麼,下車了。我摘下墨鏡,看著熟悉而陌生的車隊,看著那些穿著迷彩服、戴著鋼盔或者光著頭的戰士們來來去去,看著他們臉上好奇的表情,看著炊爺們的大勺在大鍋裡面攪動。我靠!我鼻頭一酸。我再一轉臉看見小影——我當時就一激靈。

  「怎麼了你?」小影問我。

  我才回過神來,這不是小影,我總是能看花眼睛。

  「沒事,走吧。」

  我正準備上車,一個小兵戴著鋼盔、背著81槍跑步過來,還敬禮給我:「同志!我們營長問你有事嗎?」我搖頭。小兵黝黑消瘦的臉上滿是警惕:「那你幹嗎要盯著我們看?」

  我笑笑,指了指樹蔭下面的幹部們:「你就告訴他們,我當過兵。我的部隊番號是……部隊。去吧。」

  小兵疑惑地看著我,他的鳥樣子和當年的我一樣。

  我笑著看他過去跟幹部們彙報。幹部們先看看我,然後都笑了,眼神裡是親切和意外。這個我不意外,我們狗頭大隊的鳥名氣全軍都是知道的,只要是我們軍區的部隊幹部,好像還沒有不知道我們的部隊番號的。一個年輕的少校(顯然是他們的營長)熱情地招手,要我過去侃山,我就笑著看著他,擺擺手。他向我做了一個瀟灑的美式軍禮(現在野戰軍的幹部也看盜版碟了),我還了一個美式軍禮。然後,我就戴上墨鏡上車了。我開車默默地離開軍車的車隊。女孩沒有問我什麼,我也沒有說什麼。車裡的音樂還在繼續,還是約翰·列儂。但我忘記是什麼歌了,好像是個軟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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