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
|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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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告訴我永遠到底有多遠(2) 音樂是什麼? 是一種打動你心的旋律。 如何打動你心? 你的回憶中的某些敏感的神經,被旋律的情緒撥動。 那時候你也許會哭,也許不會哭。但是你會傻傻地坐在那兒,很多畫面就浮現出來。 我不是個興趣高雅的人,雖然我號稱是藝術學院畢業的,但是我還是喜歡流行歌曲。這一點我不偽裝,交響樂我也聽,但是不會有那麼多被打動的時候。 我總是會為了一首流行音樂流淚,或者不流淚。譬如剛才,我在聽《永遠到底有多遠》。我說我沒有哭,你們可能不相信。但是我真的沒有哭,因為我知道我一哭起來就抑制不住,我就沒有辦法往下寫。但是我必須寫,因為我必須把這些真實存在過的小兵們的故事講完。他們的故事,我不講,還有誰會知道?或者說,還有誰會去關注他們?是坐在賓館裡面編故事的人嗎?不可能,他們關注的不是小兵,是別的什麼。 我不敢說我是小兵的代言人,但我起碼代表了我們那一群小兵。對於小兵的愛恨情仇、生生死死,我都要如實地、不加任何掩飾地寫下來,給他們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世界。我要讓人們知道,小兵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因為,我就是那麼過來的。他們是我的兄弟,我的姐妹,我的愛人,我青春的全部世界。我們曾經在一起,無怨無悔地在一起。我閉上眼睛都能看見他們年輕的笑臉,所以我的眼睛再疼,我的心口再頂不住,我也要寫下去。我要告訴人們,我們的小兵是怎麼過來的。我沒有什麼使命感,我不追求語言的華麗,不追求結構的完美,我只追求我們樸實而絢爛的青春在我的筆下重新再來一次。這樣,我也就不枉為文者這個狗屁稱號了。這樣,我們就好像從來沒有分開過一樣。 由於實彈的介入,我的必死突襲被加上了傳奇的色彩,甚至有的兄弟大隊傳說我們狗頭大隊發明了一種新的閃躲戰術,可以躲避第一波的子彈。其實哪兒有那麼神啊?一是我確實命好,加上身體靈活、反應快;第二,就是天黑看不清楚,再加上帳篷裡面的黃色煙霧很濃,警衛參謀們基本上是盲人摸象。而在混亂的情況下擊中目標(尤其是視線被黑夜和別的什麼因素限制的時候)是很難的事情,那種所謂的中南海保鏢只是電影裡面的——就是先給你打怕了趕緊掩護首長撤,下一步往往不是他們貼身警衛的事情了——所以,我只是被手槍的彈雨擦著了一點兒邊而已,加上小菲喊得快,跑得快,一把就把我抱住了。警衛都是反應很快的高手,一見這個,哪敢朝小菲開槍啊?我這條小命就算保住了。 我住進軍區總院以後是外科主任師級專家親自給我開刀取子彈。按理說這點小傷不算什麼,都沒傷著骨頭。但是這是軍區副司令親自打電話交代的,一定要全力以赴,治不好就要收拾人,所以總院不敢怠慢,進手術室伺候我這個小兵的全是專家。手術當然順利,就算是軍醫大學的高年級學生做這種取子彈的小手術也是易如反掌啊,何況是真正的軍醫專家了! 雖然小影已經是外科的護士,但是這種場合絕對不能讓她進來。她想進來也不行,一幫女兵在小菲的帶領下把她按在手術室門口。她哭著喊道:「不行不行,小莊小時候在地上摔一跤都疼得哇哇哭,我要進去看看。」小菲一把把她按在椅子上,然後大家就警告她:「小莊在手術,他要是聽見了心臟一激動怎麼辦?正在麻醉呢!」小影就不喊了,只是哭。 我在昏昏沉沉中聽見小影喊我,但是我無力張嘴。後來我被推出來的時候麻醉還沒有完全結束,我就被小影抱住了。我看見她在哭,她的姐妹們的臉上都有淚水。 但是我沒有看見小菲,我當時沒有看見,但是我現在回憶的時候看見了。是回憶出現了偏差嗎?好像不是,我說過人在回憶的時候會看見自己,不信你回憶一下試試?我不知道這個科學原理具體是怎樣,但是我想心理學家一定是有解釋的。 我看見小菲孤零零地站在手術室的門口。她抹了一下自己殘留的淚水,苦笑一下,然後默默地走了。她還能怎麼樣呢?這個世界不是屬於她的。你們說,她還能怎麼樣呢? 我進了病房。安置好了之後,女兵們都出去了,只有小影陪著我。她給我削水果,細細地切成塊,然後一點點喂我。她還給我倒奶,在勺子裡面一點點吹溫了然後喂我。我就那麼傻傻地看著她,不敢笑,一笑傷口就疼啊!中過槍的人都知道,開始的時候真的不疼,但是越來越疼,打了麻藥也真他媽的疼啊!因為彈頭進了身體以後不是直著出來的,是旋轉著出來的!也就是說入口不大就一個小眼,但是出來的傷口就不一定了! 小影一直陪著我,我睡著了她就看著我。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她的溫暖傳遞給我,她的溫柔傳遞給我。我在夢中都美得不行!什麼叫幸福?那時候真他媽的幸福啊! 我在回憶裡面還是可以看見小菲,就是在我睡覺的時候——也是真他媽的怪了啊!難道我小莊現在編故事能力強了所以就自己想出來一些畫面?可我確實看見了啊,這是怎麼回事呢?我的回憶裡面明明看見了啊! 我不知道怎麼表達,只能忠實於現在的回憶。我看見小菲悄悄地從病房前面不經意地經過,偷偷地看了一眼,然後就走了,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哭。她喜歡我,這我是知道的,但是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喜歡我?她是誰啊?軍區副司令的外孫女!多少小白臉軍官巴不得的老婆啊!我是誰啊?一個小列兵而已,而且我還比她小三歲啊!她是為了什麼呢?我當時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也沒有費那個腦子。我那時候單純得要命,心裡只有小影,所以真的沒有多想。多想有個屁用啊!我也不敢啊!我怎麼可能對不起小影呢? 住到第三天的時候,我可以坐起來了。這時候何大隊來了,人沒到聲音先進來了:「媽拉個巴子的這點小傷就住院啊!」然後那張大黑臉就進來了。 小影正在給我餵奶,我想站起來,結果奶潑了一身。 「坐那兒!你們該幹啥就幹啥!」何大隊一瞪眼我就趕緊坐好,我是真的服他。 小影不愧是小影,也就她敢繼續給我餵奶!一個小列兵就那麼坐在床上,被自己的女朋友餵奶。而上校部隊長不僅沒有生氣,還笑眯眯地看著。完了後他還點頭。他點個什麼頭啊! 「都他奶奶的要來!大隊常委都要來!我就說,媽拉個巴子的都不能來!小莊這點破傷在前線算個蛋子啊!我代表就行了!」何大隊就說,「我來還是要批評你!違反敵後作戰原則!沒吃過蘋果啊?81槍沒打過啊?怎麼稀罕那個玩意兒呢?有什麼好吃的、好耍的?所以,我宣佈給你一個處分!」 我含著奶點頭:「是,我知道錯了。」 小影不說話,把奶杯子往桌子上一放,眼淚吧嗒吧嗒地流: 「人都這樣了,你們還惦記著處分他!」 「小影!」我趕緊說她。 小影不說話,轉臉去抹眼淚。 何大隊哈哈笑了,他對著小影的背影認真地說:「姑娘!你給我記住了!你這麼做就對了!他就是你的男人,你就是他的女人!他好也罷,歹也罷,你就得跟著他、護著他!別人說他,你就要敢甩臉子!別人誇他,你要敢罵他,讓他頭腦清醒!我最見不得的就是見了首長滿臉是笑,恨不得把自己男人說得狗屁不是的家屬!那不是女人,不是老婆,是想幫助他升官的!你跟那些女的一樣了,我何某人要瞧不起你了!那你就配不上是一個男人的女人了!你就變了味道了!」 這話我當時就聽蒙了,小影也蒙了。我18,她20不到,你們說聽得懂嗎?但是何大隊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態度很認真。很多年後,在接觸了很多事情之後,我才明白何大隊的意思。什麼叫真正的女人呢?何大隊的話,絕對是句句應該用「子曰」的形式記錄下來供後人警醒的。小影沒有聽懂,但是起碼知道我們大隊長不是對她發脾氣。再不懂也知道話裡有誇她的意思啊,她又不傻。她就趕緊站起來,擦擦眼淚轉過身,歉意地說:「首長……我態度不好……」 何大隊就笑了:「小丫頭片子我跟你計較啊?你問問你男人他那時候叫我狗日的大隊長我生氣沒有?」 我就不好意思了:「何大隊,我……」 小影也不好意思,何大隊一口一個「你男人」,換了哪個20不到的女孩好意思啊? 何大隊還在回味:「還是帶你這個小雜種在山裡耍好玩啊!現在我叫你去,你還敢那麼跟我耍嗎?」 我搖頭,是真的不敢了。何大隊就不說什麼了。 小影搬過來一把椅子:「首長,坐。」 何大隊坐下了:「行,還是知書達理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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