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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27 金秋的突襲(9)

  我們的拖拉機離開狗頭高中隊沒多遠就到了7號公路橋。這裡的戒備果然很嚴,連高射機槍都給搬了出來,那個陣勢不像是一場演練,活像是諾曼底登陸前夜的縱深防空降陣地。本來我準備來個孤膽英雄把這個橋給禍害了,在拖拉機上我真的想了一路,怎麼趁夜黑風高悄悄潛入,怎麼躲開哨兵和探照燈摸到橋下面去,怎麼把發煙手榴彈安到橋樑的關鍵部位去,然後怎麼跟大橋「同歸於盡」(傻子都知道,安完了你一個人絕對是逃不出來的),這樣我們狗頭大隊的面子可以挽回一點兒。雖然你們抓了我們一個特勤隊,但我還是把橋給禍害了。

  但是我們的拖拉機從橋上那麼一走,我的心就涼了,我知道自己是在胡扯。別說潛入,800米外就得被狙擊手的交叉火力鎖死。看來禍害這個狗日的大橋不是第一次啊,兄弟部隊把這個橋看管得好啊!我敢說一隻蒼蠅想飛進來也不是那麼容易的,到處都是拿著85狙的狙擊手和拿著81班用輕機槍的機槍手。一時之間我也沒有看出來交叉火力是怎麼分佈的,確實是極其複雜精密。當時我還真沒有想出什麼太好的法子,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橋離我越來越遠。不過後來我們還是把這個橋給禍害了,法子就不告訴你們了,屬於我們狗頭大隊的隱私。

  離開橋不久,拖拉機就拐下公路,然後到了一個僻靜的山窩子。就在那裡,我跟老奶奶和她的兒子分手了。老奶奶握著我的手,一邊抹眼淚,一邊說:「孩子啊,你們解放軍耍完了記得去看看奶奶,別讓奶奶想你……」我握著她的手點點頭。

  但是最後我也沒有去,我能不能去是我說了算嗎?什麼叫軍身不自由?軍隊的紀律就是這樣,就算撕心裂肺,我也不能去。部隊的戰鬥力其實就是這麼形成的。打仗的時候,如果幹部有腦瓜子,那麼他不會說別的什麼空話,只會這樣講:「你們想想你們駐訓時候的那些老鄉!」然後弟兄們絕對嗷嗷叫了,他奶奶的誰敢侵略我們的祖國、禍害我們的老鄉,老子就拿命跟他們換。

  野戰軍的戰士就是這麼淳樸,拿命換命,你們聽著好像覺得不人道,其實我覺得這就是士兵該做的,怕死還當什麼兵啊?尤其是陸軍士兵,中國士兵的戰鬥力其實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這種淳樸上的。只有淳樸的士兵,才是敢死的士兵,才是真正的士兵。

  又扯遠了,回來繼續。

  我告別了老奶奶,背著自己的東西上山了。走了很高很高的時候,我再回頭看,發現拖拉機還沒有走。老奶奶還在車上站著,她的兒子扶著她,好讓她看得更遠一點兒。她向我揮手,白髮在風中飄散。我嗓子裡面囁嚅著,淚水嘩啦啦地流下來。我揮著手,不敢喊,不然就會招來搜索隊。

  然後我毅然決然地轉身,上山了。我畢竟是一個士兵啊,我有我自己的任務要完成啊!我咬著牙一點點往山上走,每一步都跟鐵一樣沉甸甸的,因為我知道,老奶奶在看著我。這是感情,你們說,它能不沉嗎?感情就是這些平凡的瞬間,就發生在這些平凡的人身上。

  我知道每一步都帶著我的老奶奶的目光。每走一步,我的心就會哆嗦一下,因為我離她越來越遠。終於走到了她絕對不會看到的地方,我才把東西放下。哭了一會兒之後,我開始裝槍、上彈匣、換上我的迷彩服和靴子。

  小莊重新成為一個士兵,一個中國陸軍特種兵。什麼叫深入敵後?老子現在就是深入敵後!什麼叫孤膽英雄?老子現在就是孤膽英雄!我一邊對著小鏡子給自己的臉化妝,一邊惡狠狠地想。我非得給這幫狗日的兄弟部隊一個好看,讓他們別太得意忘形!讓他們也知道我們狗頭大隊不是吃素的!抓住狗頭高中隊不是本事,因為他狗日的就欠收拾!有本事你們來抓我小莊!我連沼澤都敢過還有什麼不敢的!我要讓你們知道什麼叫特戰精英,什麼叫狗頭精神!

  妝化完了,誓言也發完了,這時候我卻茫然了。我錘哪兒啊?我一個人能把哪兒錘下來啊?特種兵若是真的在敵後孤身一人,就離死不遠了。一個人的力量絕對是有限的,要成為孤膽英雄必須有兩個條件:第一,命好;第二,還是命好。

  現在怎麼辦啊?錘7號公路橋那是送死啊!我拿出裝在塑料袋裡面的手繪地圖,研究該地區的軍事部署和環境。實際上我知道,任何攻擊都是送死,在實戰中就算我錘成了,也死定了。但我不能就這麼隱身啊,那我們狗頭大隊的臉往哪兒擺啊!

  部隊的戰士最講榮譽感,尤其是我們狗頭大隊這樣的特種部隊,本來在各個部隊中鳥得不行,這下子報銷了一個滿編制的特勤隊,這個面子要爭不回來可就糗大了,絕對在軍內名揚四海啊!我小莊跟狗頭高中隊再怎麼水火不容,但是我畢竟是狗頭大隊的兵啊!狗頭大隊沒有面子,我鳥有個屁用啊!所以,我要進行必死的突襲!而且,必須一擊就是要害!一擊就給兄弟部隊徹底弄癱瘓,那樣我們就贏了。

  在戰爭中,就算我們狗頭大隊全部報銷,把對方的要害給弄癱瘓了,我們也算贏了。軍內其實都明白,特種部隊就是「精銳炮灰」,一上來就是敵後,最好弄死敵人,至於自己能不能回來,說實話真的不一定啊!其實我們弟兄心裡都明白,特種部隊就是敢死隊,命肯定是送出去了,誰讓自己要幹這個鳥行當呢?

  我在地圖上找。我已經知道要打哪兒了。要把一支部隊徹底弄癱瘓,錘哪兒呢?指揮中樞啊!我在地圖上找到了兄弟部隊指揮部的位置,那是一個山谷。附近有一個小小的簡易野戰直升機場和醫院(其實就是收容隊,收容我們大隊被俘虜的狗頭兵)。但我是不打醫院的,因為我知道那裡戒備森嚴,我去不僅沒什麼結果,還會跟傻子一樣。哨兵絕對會跟我說一句:「來了啊,兄弟!來來來,自己進去吧。」

  我就打指揮部。指揮部戒備再嚴,也是有漏洞的。而且,他們未必想到我會一個人來錘。只要我把發煙手榴彈扔進指揮部,我就贏了,我們狗頭大隊就贏了。我的主意打定了,我站起來,背著一把81,拿著一把95,嘩啦啦地打開保險。兔崽子!你爺爺小莊來了!其實我知道,若是實戰,我就是送死。但是這個死我能不送嗎?我咬著牙,向著目標區挺進。

  枝蔓抽打著我年輕的臉和身軀,但是我感覺不到疼。露水浸濕了我的迷彩服,浸濕了我的身軀,但是我感覺不到冷。我的心中有一團火焰在燃燒—— 一擊必殺!一錘必死!老子就是中國陸軍特種兵!就是來送死的!你他奶奶的想怎麼樣?這團火焰燃燒了我的整個心靈。我可以看見自己的眼睛,那裡面只有火在燒。一個18歲的中國陸軍士兵孤獨地在林間穿行,為了一次在戰爭中必死的突襲。

  事實就是這樣,我不說,你們永遠也不會知道。

  §28 金秋的突襲(10)

  這次必死的突襲成為全軍特戰圈子傳唱的鳥事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實際上在戰爭中出現這樣的人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但是這是和平年代嘛,故事的背景、人物、情節進行了換位,再加上萬分之一的巧合,結果自然也就是不一樣的。換句話講,這次突襲以後,我小莊就是想不出名都不行了。隨著我的突襲被無限制地誇大,後來演習的時候各個兄弟特種大隊的主官都要來看看:「誰是小莊啊?哦,你就是啊!沒事沒事,我就看看!好了,忙去吧!」

  我一轉身,倆大隊長就開始打哈哈:「你這個鳥兵不錯啊!我跟你換一個!」

  何大隊說:「不換不換,你拿倆我都不換!」然後那個大隊長就說:「我給你一個中隊長!」何大隊說:「你自己的中隊長你自己留著,我的兵一個也不給你……」出了帳篷我還一身汗,成為公眾人物真不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我去軍區總院的時候,一堆不認識的女兵、女幹部也會過來看看,我和小影連私人空間也沒有。我心裡想:你們看個蛋子啊!不過表面上我還是滿臉堆笑,小影也沒脾氣。其實還要感謝小菲,好多時候,要不是她站在門外橫眉冷對,連接吻我們都要到公園裡面了!

  說了這麼多,你們一定覺得我在故意吊你們的胃口。真的不是,那就是事實。

  我在林間穿行,腳步輕盈,落地無聲,只能聽見自己的喘息聲。好幾次搜索隊從我身邊不到兩米的地方拉網經過,但是沒有發現我。一個原因是我命好;另一個原因是,人不可能每次都是那麼全神貫注的,搜索隊搜索的時間久了,在敵情不嚴重的情況下打馬虎眼的事情不是沒有,這畢竟不是真打仗。

  我端著95, 背著81,滿身迷彩、滿臉迷彩。迷彩是我身上的顏色,也恨不得是我心裡的顏色。我恨不得乾脆就是迷彩的內臟,和林子連為一體。我當時真的是緊張啊,狗頭大隊的榮辱就在我這一擊上了。攥著步槍的手心濕了又幹,幹了又濕,汗珠從額頭、鼻尖滑落,脖子上也有汗珠,流到衣服、領子裡面。但是我顧不上了,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打他個狗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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