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七七


  我還沒反應過來,已經感覺到自己脖子上被什麼濕乎乎的沾了一下,麻酥酥的。傻子也知道是女孩的嘴唇啊!我當時立刻蒙了,趕緊摘下紅色的落葉。

  小菲已經大笑著跑了:「回頭你就寫首詩,大學生特種兵!你就寫獻給小菲,一個不知道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女孩……」那種大笑漸漸變成抽泣,聲音還是很大。

  我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樹林深處。過了一會兒,小影出現了:「哎!小菲呢?」

  我說:「走了。」

  小影沒說什麼,笑道:「走!咱們到那邊玩去!」

  她拉著我跑了,沒有問小菲跟我說什麼,也沒有問小菲玩的紅葉為什麼在我的手上。我本來想告訴她,但真的沒有找到機會。小影很開心,我也不忍心告訴她。我當時就想,自己心裡有數就行了唄,何必挑撥人家倆姐妹的關係呢?再說小菲也沒說喜歡我啊,誰沒有激動的時候呢?我一個小黑猴子有什麼值得喜歡的呢?

  很多年後,我再次夢見了那片紅葉,然後每年秋天都會夢見。那片美麗的紅色落葉飛啊飛,到這兒到那兒,最後到了我的臉上。這就是那片紅葉的夢。

  我第一次夢醒來的時候,才明白過來。其實,小影不僅看見了,而且她是故意找個藉口躲開的,為了給小菲一個宣洩情感的機會。

  你們說,是嗎?女兵的感情,你們能理解嗎?

  綠色軍裝下面,都是年輕的心。

  §19 金秋的突襲(1)

  大概在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凌厲的戰備警報在山溝子裡面拉響了。我當時正在做夢,想美事,吃炸醬麵,結果一下子就從床上彈起來,完全是下意識的,眼睛都還沒有睜開。馬達在臨門的下鋪一拉燈繩,沒有反應,屋裡還是一片漆黑。大家破口大駡,這也是下意識的,因為我們知道肯定有人專門把電給掐了。然後就是一片忙碌,穿衣服、穿靴子、拿背囊、戴頭盔,跑出一片漆黑的樓道。更過分的是,槍庫居然也是一片漆黑。

  文書對槍庫熟悉得要命,進去裡面一喊哪個單位過來,然後「嘩」的一片步槍扔出來。接著我們就一人趕緊分幾把長短槍,邊跑邊配上,快槍套插好,短槍背上,長槍上了飛機再換。大院裡已經是人忙狗吠,簡直就是「九一八」那一夜的感覺,除了沒有炮彈亂飛、子彈交叉。警通中隊的糾察和狗爺在路兩邊虎視眈眈,警通中隊幹部在按照預備方案指示各個單位的站位(方案也會來回換)。弟兄們就那麼扶著自己的頭盔猛跑,槍都沒背好,絕對是稀裡嘩啦,這真是實話。在微弱的幾盞指示燈下,我們跑向各自的集合位置,整理著裝、武器,領取壓滿的備份彈匣(當然是空包彈。如果戰爭來了,就是真子彈了)。然後直升機中隊的運輸直升機「轟轟」地飛過來,接著我們就按照各自的位置上飛機了。

  到了飛機上才喘了一口氣,弟兄們摘下頭盔,借著微弱的燈光整理武器、裝具、背囊,往臉上抹迷彩油。狗頭高中隊就對著電臺開始「汪汪汪」,我們才知道去哪兒。弟兄們整理好了就隨遇而安,互相補補妝——這個妝是有嚴格化法的,不是呼啦兩下子就可以的。

  直升機編隊按照命令飛往規定的地域,我們按照命令在飛機上面等。狗頭高中隊就開始佈置我們的任務,比如幾點到什麼狗日的地方,然後潛伏等待命令或者幹一些別的事情。其實特種部隊不是擋坦克的,而是往敵後插的刀子。坦克對坦克是兵團作戰,不是特種部隊的任務。我們跑這麼快可不是去頂第一波攻擊的,那就是雞蛋跟石頭碰了。

  我們就是幹點全世界特種部隊都該幹的事情,化作匕首捅進敵方心臟最柔弱的部分,然後撤退,不跟你狗日的糾纏。不過撤不撤得出來就不是我們弟兄說了算了,當然我們都希望能撤出來,所以我老跟開我們特勤隊飛機的哥們兒開玩笑說:「要是打仗的時候把我們弟兄送到地方,我就先用一個40火給你揍下來,因為知道你也不來接我。」他就嘿嘿樂。要是飛機不來接,我們只有跑路,沒別的辦法。我們沒有電影上那麼牛,還去搶敵人的直升飛機。那種陸航基地可是軍事要地,怎麼進去啊?進去了怎麼擺脫?人家沒有防空導彈嗎?還不一下子就給你錘下來?躲還躲不及呢,去當肉包子啊?特種部隊作戰原則的第一條是——隱蔽,悄無聲息如同空氣般進出,儘量不能驚動敵人。

  所以,我現在一看電影裡面蘭波在幾百個人裡面跟老虎似的逮誰咬誰就想笑。順便我再多說一句,後來洋人特種兵哥們兒告訴我M60絕對不是那個使法,立姿射擊只有抵肩射擊和抵腰射擊兩種,都必須雙手。要是蘭波那個樣子打,子彈都飛天上去了。所以我們儘量不跟敵人接火,主要是滲透,萬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也絕對不能糾纏,一糾纏敵人的增援馬上就到。一旦被包圍,基本上弟兄們就可以拉光榮彈了。這只是軍事普及不是小說內容啊,只是我看得不過眼而已。

  話說回來,我們那次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到達一個潛伏地域。我在地圖上一看,我靠!四周都是他奶奶的兄弟部隊的駐軍,步兵團、裝甲團都有,就差陸航了。按照指示,我們潛伏在這中間的一個山頭上待命。這裡是好潛伏的嗎?都等著我們呢!再說按照地圖,四周不是王莊就是李鄉的老百姓上山砍柴放羊,發現我們這幫鬼鬼祟祟的人怎麼辦?回去一說還有什麼秘密可以保啊?而且我們也不敢扣自己老百姓啊!又不是真正的戰爭行動啊!說實話,對於各國特種部隊,敵後的百姓都是大難題,本身兵力就是可丁可卯的,抽一個戰鬥員就是失去一個戰鬥員;殺?你敢啊?這個問題絕對老大難,點到為止。但是沒什麼可以說的,命令就是命令。這是演練,也是戰爭,我們必須去。直升機當然不敢飛那麼近了,還有幾十公里就該把弟兄們垂降下去了。

  然後我們就沿著公路附近的山頭展開戰鬥隊形跑路。天剛濛濛亮,我能聽見附近的雞叫,還看見遠處村莊的燈光逐次亮起,百姓們起床了,公路上拖拉機、汽車、摩托開始走了。當然我們也看見了檢查哨,他們都是兄弟部隊的,全副武裝,來誰查誰。部隊演練和演習就是軍事行動,軍事行動沒有道理可以講,管你是誰先查再說。說句實話,軍隊的威嚴現在不受到尊重,只有在軍事行動的時候才有點威嚴了。

  天亮了,我們不敢那麼跑了,狗頭高中隊要我們先埋伏起來再說。他要動動他的狗頭研究一下地圖,看看下面怎麼跑路。我們就在山頭上看兄弟部隊的檢查哨查車。

  你知道我見到81槍時是什麼感覺嗎?真他媽漂亮得不得了啊!剛摸到95槍的時候特別新鮮,覺得好看得不行,但是天天見、天天摸就沒有什麼新鮮的了啊!現在突然冷不丁見到81槍,那個好看啊就別提了,我就手裡癢癢,想繳獲一支玩玩。

  兄弟部隊的檢查哨戴著80鋼盔,拿著81槍,穿著陸軍制式迷彩和膠鞋,看了都覺得眼熱——好親切啊!這個兵一當怎麼跟過了兩輩子一樣啊!後來我知道,大部分弟兄剛和兄弟部隊對錘的時候都是這個感覺。馬達也看得入神,盯著81槍眼睛直冒光。

  我就對馬達說:「怎麼樣?整一把玩玩?」

  「你龜兒子瘋了!」馬達用眼色點點高中隊,我就不吭氣了。

  天色大亮。狗頭高中隊跟那兒尋思了半天,才決定先休息晚上跑路。我就想你怎麼那麼笨啊!這才明白啊?還打過仗呢!然後我們就布好環形防禦陣地,輪流站崗。

  我還惦記著81槍。你們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吧?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打的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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