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四九


  這兩個角色在我的腦子裡面來回變換,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說話了。

  大黑臉——我只能叫他大黑臉,因為我當時不知道怎麼稱呼他——他看著我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這就是成熟,成熟的人不會把自己的心事和盤托出的,你們要是以為他只會罵「媽拉個巴子」就大錯特錯了——他慢慢地說,字字擲地有聲:

  「自我軍區特種大隊組建以來,你是第一個以列兵身份來受訓並通過全部考核而獲得入隊資格的!但是——你也是第一個在通過考核以後,自願放棄特種大隊的隊員資格的!」

  這種語氣和語調,絕對不是那個和我一起遊山玩水的大黑臉,而是一個善於在綠色的方陣前不加麥克風就進行訓話的鐵血上校!一個統率真正的精悍戰士的鐵血部隊長!

  我不敢說話,在他的面前我鳥不起來,我們大隊所有的人都鳥不起來。

  大黑臉在我面前慢慢地踱步:「告訴我為了什麼?」

  我張開嘴,但是沒有聲音。

  大黑臉轉向我:「為了你的兄弟,是嗎?」

  我木然地點頭,眼睛還注視著他,他有一種莫名的威懾力使得我不敢正視但是更不敢回避。

  大黑臉說道:「為了你的陳排?苗連?還是你自己的報復心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大黑臉看著我:「你知道你的苗連、你的陳排他們是為了什麼?」

  我搖頭。

  我是真的不知道,真的,我怎麼會知道?

  大黑臉的語氣緩下來:「上回你給我講了你的兄弟,我說以後我給你講講我的兄弟。我當時以為還有時間,但是現在你要走,我只能現在給你講——你聽嗎?」

  我能不點頭嗎?!

  大黑臉轉向牆上那一排年輕的臉:「左手第一排第一張照片是我的老班長張某,犧牲的時候44歲,是我們軍區輪戰的偵察大隊的副大隊長,上校軍銜,也是兩山輪戰時期各個軍區偵察大隊犧牲的最高軍銜軍官。他為了帶增援分隊迎接我,和埋伏的敵人火力進行了激烈的交火!一顆流彈擊中了他的心臟,他犧牲的時候孩子剛剛14歲,妻子常年患病在家,留下一個將近60歲的老母親,靠糊火柴盒和他犧牲後的撫恤金度日,一直到今天!」

  那張笑容滿面的臉看著我,那雙眼睛看著我。

  大黑臉像在戰區司令部講解戰情似的擲地有聲:「左數第二排第三張照片是我的老部下樑某,犧牲的時候26歲,是我的警衛員,為了在撤退的時候吸引敵人的追兵,主動要求留下阻擊敵人,把將近200名追剿的敵軍吸引到另外的方向。他完成任務後被包圍,子彈打光了,就用刺刀;衝鋒槍被奪走,就用匕首。最後有三個敵人把他按在地上,他拉響了胸前的光榮彈,和敵人同歸於盡。他上前線之前剛剛結婚半年,是在新婚蜜月的時候接到參加軍區偵察大隊的命令的!犧牲之後留下了妻子和一個遺腹子,他的妻子至今未婚,含辛茹苦養育著烈士的後代!」

  那雙更年輕的眼睛在看著我,目光清澈如水。

  我的眼淚在打轉。

  大黑臉轉向另外一面:「你看這個,右數第四排第一個,他叫王某,軍區偵察大隊的戰士,我的兵!在我們被追捕通過一個河道的時候,為了排除前方的地雷,用他自己的血肉之軀給我們開闢了一條前進的道路!你知道他犧牲的時候多大?只有17歲,比你還小將近一年!他的父親是一個樸實的農村老人,把他養育成人,送到部隊,然後又義無反顧地送上戰場!他犧牲以後,當地民政部門問老人有什麼要求?你知道老人唯一的要求是什麼嗎?把兒子的骨灰給自己一半,讓他也能天天陪著自己!睡覺的時候,骨灰盒就在他的枕頭邊;幹活的時候,骨灰盒就在他喝水的地方。為什麼?他想兒子的時候就跟骨灰盒說話!」

  那雙孩子氣十足的樸實的臉笑容滿面,眼睛樸素無華。

  大黑臉的手指向滿屋子的照片:「你看看我的兄弟!這滿屋子都是我的兄弟!這是犧牲在戰場上的,這是因為跳傘訓練不慎出現險情犧牲的,這是抗洪搶險的時候為了搶出老百姓的一隻小綿羊而被洪峰卷走的!就是為了一隻小綿羊,我的一個戰士犧牲了!他才21歲,連對象都沒有談過!你看看他們!你好好看看他們!」

  我的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哭出了聲。

  大黑臉看著我:「你知道你的苗連為了什麼瞎了一隻眼,你的陳排為了什麼殘疾了,還有他們是為了什麼而犧牲的?你知道嗎?!」

  我哭著搖頭,我怎麼可能知道?我離18歲還有兩天啊!

  大黑臉冷笑著看我:「你連這個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跟我說你是一個漢子?好意思說你是一個偵察兵?好意思說你是一個人民解放軍的列兵?」

  我只知道哭。

  「我告訴你他們為了什麼。」大黑臉「唰」的一聲指著大廳中間一面彈痕累累、硝煙點點的五星紅旗,「就是為了這個!他們全是為了這面旗幟!你認識嗎?認識嗎?!」

  我點頭哭著說:「我認識……」

  大黑臉大怒:「你不認識!你認識個屁!這是什麼?這是軍人的信仰!你連這個都不認識,你還好意思說你跟你的苗連、你的陳排是兄弟?!」

  我大聲地哭出來。

  大黑臉指著滿屋子的照片:「現在你告訴他們!告訴他們你不願意跟他們當兄弟!你告訴他們你腦子裡只有你那個偵察連的幾十個兄弟!你說!你告訴他們——你告訴他們除了那個偵察連,沒有人配得上做你的兄弟!你說!」

  我大聲哭著:「大隊長……」

  大黑臉斷然打斷我:「你不配叫我大隊長!你不是我的兵!你不是我的兄弟!你甚至根本不配是一個軍人——你就是一個渾蛋!你知道你刺傷的是什麼?是我嗎?不是!是他們!是軍人的信仰!軍人的榮譽!是他們這些老前輩,這些我的好兄弟!我們為什麼叫『狼牙』?這個稱號怎麼來的?是敵人叫出來的!敵人為什麼叫我們這個?!是因為我們准,我們狠,我們的弟兄不怕死,我們的弟兄敢去死!你知道什麼是兄弟嗎?你也配叫你的苗連、你的陳排這些真正的軍人是兄弟?!」

  我號啕大哭。

  大黑臉:「你現在就告訴這滿屋子的英魂,他們不配當你的兄弟!」

  我一下子跪下來號啕大哭。

  大黑臉的眼中也含著淚花,他緩緩神,看看表:「現在距離授槍入隊儀式還有半小時!你記住半小時!說實話我現在就想把你一腳踢出我的大隊!但是我給你這個還沒滿18歲的小渾蛋、小雜種一次機會!半小時後,或者你穿好我們『狼牙』的『狼皮』給我站到操場上;或者就給我滾出去!我的司機會送你去車站。為什麼他送你?因為別人送的話你的車會被攔住,你會被這成千兄弟的唾沫星子淹死!」

  他轉身出去,一下子推開門。我聽見外面的衛兵齊刷刷地行持槍禮,然後是他大步走開的靴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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