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四一


  「我不信!」我說著,然後鬼笑,「我明白了,你自己偷偷喝的!還不敢跟我說,你怕我給你反映出去!放心吧,我小莊不是這種人!」

  大黑臉不說話,沉浸在自己那種悲涼的情緒中:「最可怕的事情,就是無可奈何啊……」

  我還想說笑,那個一直不說話的士官開口了:

  「我們大……」他覺得說得不對,趕緊改口,「他是不喝酒,他的左腿受過傷,裡面還有小鬼子的地雷彈片,一有潮氣就疼。這酒是醫務所特批的,頂不住的時候擦擦腿驅驅寒氣。」我後來回味過來,天底下的警衛員都是一樣的,雖然沉默寡言但是腦子好使得不得了,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也知道首長是難得高興的,這個時候要是攪了首長的性子挨收拾倒是次要的,自己心裡就是太難受了,幹嗎讓首長不高興?首長操心的事情還不多嗎?警衛員跟首長的關係,尤其是時間久了,就跟首長肚子裡面的蟲子一樣,不然怎麼可能在首長身邊待很久呢?我後來看《激情燃燒的歲月》,讓我感觸最深的是小伍子這個警衛員的角色,很真實的人物塑造,唯一的遺憾是太機靈了——因為我見過的真正的警衛員都是看上去木訥訥的,但是內心機智得不得了。

  我就笑:「我不信!看你的樣子就是饞酒的,帶著酒怎麼會不喝呢?你跟我說,我不告訴別人!」

  大黑臉倒完酒就那麼一甩,那個士官趕緊接住,熟練得跟狼狗借飛盤似的。

  大黑臉臉上的表情漸漸緩和了,笑道:「我說不喝就是不喝——咱是個爺們兒,要說話算數是不是?你知道什麼叫特種部隊?什麼叫快速反應部隊?——就是24小時隨時待命——在這個地方喝酒,抓住了是要狠狠收拾的!」

  我就納悶兒:「軍工大哥……」

  廣東士官這回沒有管我,因為他這一路看出來我不僅沒有威脅還能讓大黑臉開心,就顧著操舟加上觀察兩邊的動靜。

  「嗯?」大黑臉就笑,「我這年紀當你爹都夠格,怎麼叫我大哥?叫我大叔才對。」

  「那不行!」我認真起來,「戰友就是兄弟,哪兒有戰友是叔侄的?」

  大黑臉笑得哈哈樂:「成成!你小子還真是鳥啊!就叫大哥吧。」

  「軍工大哥,你們軍工還上那麼前的前線啊?」我因為聽苗連講過前線的故事,所以多少有點兒瞭解。

  大黑臉就不說話了,好像很多事情壓在心底了,眼睛半天沒有緩過神來。

  「是開車還是抬傷員?」我開始賣弄自己知道的那點兒知識。

  大黑臉想了半天,才低沉地說:「抬傷員。」

  我點頭,怪不得,踩了地雷呢!

  他看著我,黑臉上有種很神聖的東西:「你有你的兄弟,我也有我的兄弟。我回頭講給你聽吧。」

  我點點頭,我知道當年在前線,軍工的傷亡也是很大的。然後我就把話題岔開了,以彌補我給他帶來的傷心。

  我就跟他講了小影,講了我為什麼參軍。他聽得津津有味,還說:「好好好,護士配偵察兵是最好的組合!你就跟她別換了,年輕人換來換去等到沒有了就後悔了,那就晚了。」(這句話我至今認為經典得不得了)後來我知道他的愛人就是當年在前線的護士,他受傷住進野戰醫院,一來二去傷養好了,媳婦也娶到手了。大家都說他兩不耽誤。然後他就上前線衝殺,丟下那個才21歲的小護士在後面提心吊膽,但是每次一回來都親得不行,晚上不敢睡覺就盯著他的大黑臉看,生怕他早上一起來又去衝殺了而不告訴自己——確實是不能告訴的,當年的軍區偵察大隊地位相當於今天的軍區特種大隊,連出去植個樹、幫老鄉割割麥子都帶密級,何況是戰爭狀態下的軍事行動?

  然後我們就靠岸了,那個士官就給橡皮艇放氣。我和大黑臉上岸時,他還扶著我,他的手好大好厚,好溫暖,好有力!真的跟我爸爸一樣。走上來時,我看見河邊的樹林裡停著一輛漆著狗頭的小王八迷彩吉普車,沒有車牌子,上面還有個警報燈,車窗戶上還貼著個通行證,上面有一個寫著「001」字樣的狗頭。我再傻也知道這是大隊長的車啊!我呆住了,這下玩完了,大隊長那個狗日的雖然不認識我,但是肯定知道我就是來挨收拾的菜鳥!車在這兒人肯定就在附近,要是知道我作弊,別說明年再來了,100年也別想再來,總之徹底不要在狗頭大隊出現!

  我站在那兒不動了,不知道怎麼辦。

  大黑臉看著我:「怎麼了?」

  我說:「大隊長要看見我作弊,我不就完了嗎?」

  大黑臉左右看看:「哪兒有什麼大隊長?」

  我說:「那不是他的小王八吉普嗎?人肯定在附近,軍工大哥我得自己走了。你這麼扶我,要是被看見,我就徹底歇菜了,這輩子都別想再來!」

  大黑臉恍然大悟:「哦!你說這車啊!我是車輛維修所的,那個狗日的大隊長的這輛小王八吉普壞了,送我這兒修。我修好了就開出來釣魚了!」

  我感歎道:「你膽子真夠大的!狗日的大隊長的車都敢開出來玩!」

  大黑臉擠擠眼:「我不是老軍工嗎?媽拉個巴子的狗日的大隊長算個鳥?」

  我附和道:「就是就是,那個狗日的大隊長算個鳥!軍工老大哥比他鳥!」

  那個士官正在折疊放了氣的橡皮艇,一聽這個忍不住撲哧樂了。他抬頭看大黑臉,大黑臉跟他擠擠眼,他就忍住笑,低頭折疊那個橡皮艇。

  「走!」大黑臉扶我走,「我帶你坐坐大隊長的小王八吉普!」

  我正跟他走,突然停下來:「不行不行,我得回去!」

  大黑臉有點兒意外:「怎麼了?不是說好了嗎?」

  我急得面紅耳赤:「蘭花丟了!」

  大黑臉:「什麼蘭花?」

  我趕緊解釋。

  大黑臉點頭說道:「哦,這個啊?那種野蘭花這個狗日的地方多的是!我讓人給摘一筐子來!走!」

  「不行不行,這是我給小影摘的!我就要我自己摘的!軍工大哥謝謝你!就是明年再來我也得把蘭花找回來!」我推開他的手,堅持著要自己走。

  大黑臉悵然若失:「哎!你站住!你走了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我站住回頭,納悶兒地說,「該怎麼辦怎麼辦啊。」

  大黑臉有點兒著急:「我跟誰說話去?好不容易今天禮拜天,我有個人說話,你這走了我跟誰說話去?」

  我一指那個士官:「他啊!」

  「他會說個鳥兒啊他!他要會說話我能成天悶得要命!他就跟個影子一樣,只會跟著不會說話!」大黑臉急了,「你不能走!」

  「那不行!」我梗著脖子,「花兒是我給小影摘的!我一定要找回來!」

  那個士官想說話,但是大黑臉一瞪他就不敢說了,趕緊低頭把橡皮艇疊好,往自己肩上扛。

  「反正你不能走!」大黑臉叉著腰,一副命令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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