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一〇


  §11 把鐵從礦石裡面取出來,叫作提煉(2)

  我現在發現了一個寫作的難題,就是點和麵的痛苦抉擇。雖然幾百萬軍人你們看著都一樣,但是如果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你都會發現是一本很厚的書。譬如苗連,就可以寫一部很暢銷的小說了,陳排的故事也是很典型的。還有老炮,這種貨色要是落在劉震雲和閻連科的手裡都是不錯的揭露農民劣根性的有力中篇。這二位我非常尊敬的前輩的《新兵連》和《黃土地,黃軍裝》都是令我觸目驚心的力作。

  也就是說,人物眾多,線索眾多,故事眾多,好像貓對著一屋子老鼠,不知道先咬哪個。我在部隊前前後後認識的人不下數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都值得寫一寫。

  但是這麼寫下去確實很難寫完,我寫一年都寫不完。所以,我只能忍痛割愛,丟掉好多東西,譬如上個章節對「青山峽谷」的描述,直接進入一些人物故事的推動和發展。

  我們每天5點鐘就被叫起來,眼睛還沒有睜開就要去訓練。當然先是來個10000米武裝越野開開胃口,然後趕緊劃拉幾口早飯,有時候我就抓著油條、兜裡裝著雞蛋,跳上卡車後廂。後來就不這樣了,因為訓練的強度是被科學地逐步加大的。我一直很恨擬訂這個計劃的參謀,讓你總是很難受,但是就是倒不下去,一直在極限的臨界點晃悠。真是幹什麼的就是幹什麼的,但是苦的就是我們這幫弟兄。後來一上車我們就把槍丟一邊,四仰八叉地躺下睡覺,也不分兵還是官。雖然我是唯一的列兵,再怎麼顛簸照睡不誤,實在是太累了。

  一下車就開始今天的訓練科目,有時候是射擊,有時候是攀岩,有時候是爆破,有時候是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偵察兵的集訓科目多得不可勝數。真的不是電影上那麼簡單啊!你們以為特種兵就是電影裡面老美拿著槍一腳踢開門喊什麼「Clear!」那麼簡單嗎?我說的還只是一個小小的例子啊!所以,那時候我老是鼓勵那些參加集訓的來自農村的偵察兵戰友好好學習去考軍校,或者回家以後再補習補習,然後考大學。我在部隊的一個熱衷就是鼓勵大家考大學,但是總是沒人能考上,因為性子野了坐不下來了,或者家裡窮不敢考要去當民工。唉,辜負了這麼多好腦子啊!

  武裝泅渡是我最害怕的科目。湖泊中間有一個小島,在我眼裡是遙不可及的,具體多少千米我忘記了,時間太久了。要我們帶著槍彈、手榴彈和裝滿水的水壺遊過去,我當時就恨不得上子彈先把那個說這個規則的少校給突突了。可惜是空包彈。對於我,空手遊過去都是難事,何況背著這麼多鐵傢伙!但是命令一下還是要在水裡撲騰,當然也不是什麼都不帶,腰上還是用繩子拴了個游泳圈的。不過極小,能保證你不行的時候趕緊扒著,然後保障的大飛就過來救你,就是香港走私電影裡的大飛。

  靠!他擔任保障還不如不保障呢,每次一過來掀起的巨浪能讓所有的弟兄大喝幾口水,起伏半天找不著北,趕緊踩水怕淹下去。所以我說我們軍隊的膠鞋是很可愛的,別看它不起眼,你們都討厭,但是泅渡的時候把它一脫拴在腰帶上就過去了,過去再穿上快得很。過去不算完,還有科目呢!要是一雙大牛皮靴子呢?你還能穿嗎?膠鞋濕了沒啥,一會兒就幹了,但是軍靴要是濕了可真的麻煩了,你的腳就在裡面泡著吧!別跟我說老美的軍靴怎麼怎麼好,我都穿過。軍靴是好東西,要看什麼地方用,巷戰我當然用軍靴,踢門格鬥什麼的都方便,沙漠地形也要用,因為沙子太熱,但是在山地叢林、泅渡的時候,我幹嗎用它?找死啊!

  我開始遊得十分費力,這時候我們就玩點小貓膩了。陳排水性好,他是長江邊長大的,大風大浪見得多了。每次一出發,我就在水底下拽著他的腰帶。當然我自己也遊,不過開始心裡沒底啊!陳排真是個好哥們兒,搞得我激動得不行,每天多累都要幫他寫封情書。當然,他替我打手電趕蚊子。後來我漸漸地不害怕了,就不用他帶我了。身體底子好的話,克服了恐懼心理,其實就沒有做不到的。而且我漸漸發現泅渡的快樂,就是克服極限以後的舒暢,和跑路一樣的感覺。回憶起來真是感慨萬千,什麼叫作「以苦為樂」,這就叫以苦為樂!大家都在罵中國軍隊這個不行、那個不行,但是你們知道他們每天在幹點啥嗎?那個時候的快樂就這麼簡單。唉!

  克服了泅渡,其他的科目就不是什麼太難的事情了。我也就不細講了。

  我們集訓即將結束,正式開始考核的時候,我發現了陳排的一個秘密。

  我和陳排是住一個帳篷的,帳篷裡面七個弟兄,苗連長和另外連隊的一個連長住在雙人的那種帳篷裡。部隊是個等級森嚴的地方,對於這點,開始我有意見,後來就沒了,習慣成自然。

  那時候訓練特別累,晚點名完了後都不想洗漱,趕緊放倒。但是不行啊,同志們!還有政治學習,有時候還要給放一場電影號稱慰問。我們當時差點把中國搞電影的罵死,敢情什麼爛片賣不出去就賣部隊啊!片子之爛回憶起來令人不寒而慄啊!就是不讓你閑著,部隊這點最讓人受不了。看電影對於我們不是放鬆,而是比訓練更可怕的折磨。這是精神上的很軸實的折磨!又扯遠了。我要表達的意思就是,只要一熄燈保證鼾聲在10秒鐘之內此起彼伏。大家的睡眠質量是絕對好的,不像現在的我夜夜失眠。

  那是我們集訓的最後一天,大家晚上稍微放鬆一下,會餐了一把。估計是紅燒肉吃多了,我第一次晚上要起夜,夢裡就聽見什麼人在呻吟,非常之痛苦,我以為是惡夢。憋得實在不行了,我才睜開眼睛,拿著手電、衛生紙起來出了蚊帳,結果這種呻吟一下子停止了。

  我真以為自己做夢,就準備去廁所。結果我又聽見磨牙,顯然是忍受不住的磨牙聲,還有粗重的鼻息聲。我就開始找,最後發現聲音是從陳排的蚊帳裡面出來的,我就過去了,動靜一下子停止了。我覺得奇怪,就打開手電。我看見蚊帳裡面模模糊糊的陳排還睜著眼,那種粗重的、努力抑制的呼吸聲是不可能被忽視的。

  我小聲地問:「陳排?」

  他沒有回答我。

  但是我看見陳排還睜著眼睛。

  我就掀開蚊帳:「陳排?」

  一下子我就傻眼了。

  我看見陳排咬著牙抓著自己的右膝蓋,痛苦的臉扭曲著,豆大的汗珠嘩啦啦地在流。

  「陳排,你怎麼了?」我的臉都白了,轉身就走,「我去給你叫醫生!」

  陳排咬著牙擠出字來:「你給我回來!」

  我就回來,看著他,嚇壞了。那個時候我18歲的生日還沒有過,沒見過什麼更大的世面。

  陳排咬著牙:「我一會兒就好了。你回去睡覺。」

  我哪兒敢離開啊,就那麼傻傻地看著他。肚子一下子也不鬧騰了,我是真的怕我的排長出事啊!那種恨不得自己替他疼的感情啊!眼角又開始發濕。

  過了一會兒,陳排真的漸漸平靜下來了:「我好了,你睡覺吧。」

  我不回去。

  陳排勉強著想坐起來,我趕緊攙扶他起來。

  陳排笑道:「我這不好了嗎?你回去睡覺。」

  我就說:「不,你到底怎麼了?」

  陳排一直說自己沒事,我就是不相信,不告訴我我就去叫醫生。陳排最後被我磨得沒有辦法了,就起來披上外衣,說:「出去說吧,我也活動活動。」我就跟著他出去了。他走得很痛苦,我扶他,被他甩開了。

  我們出去了,值勤的哨兵大喊口令,手電跟著過來,一看是個少尉就不吭氣了。我們在營地的一個角落坐下來抽煙,陳排半天不說話。我也不敢問,就那麼陪著他抽煙。最後過了好久,他問我:「你給我保密不?」

  我說保密。

  他還是過了老半天,才說:「我病了,上次探家的時候查出來的。」

  我問什麼病。

  他想想,說:「小莊,你不是一般的兵,我想你能理解我的。」

  我著急了:「到底什麼病啊。」

  最後,他歎了口氣。我永遠忘記不了他的這一聲歎息,那種絕望,那種悲涼,那種說不出來的、讓我心碎的感覺。

  陳排最後說:「強直性脊柱炎。」

  我還是不明白,不知道什麼意思。

  陳排苦笑,顯然這個他藏得很深的秘密告訴我完全是對牛彈琴。

  他起身:「走,不說了,回去睡覺。」

  我就這麼跟他回去了,心裡還在嘀咕,什麼是強直性脊柱炎啊。我只知道偵察兵的老毛病是關節炎,但是什麼是脊柱炎,還是強直性的?

  如果當時我知道,我一定會趕緊把苗連長叫起來的,我一定會的!

  請相信我!

  寫到此處,眼淚唰唰地掉落在我的鍵盤上,我不得不擦拭我的鍵盤和我的眼淚。

  重新開始寫的時候,我又點燃了一支煙。

  順便說一下,陳排的絕技是騰空以後連踢四腳,就是你們在電視上經常見到的踢罎子的偵察兵表演。能夠做這個表演的人很多,但是連踢四腳的,我至今沒有見過。

  我們那時候都開玩笑叫陳排「佛山無影腳」。

  眼淚唰唰地流,我只能等等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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