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四


  §5 我和老炮的冷戰,最後我把老炮打了

  該怎麼形容老炮這個人呢?其實他並不壞,在部隊的威望還是挺高的,軍事技術過硬,為人也算樸實,出身絕對赤貧,不當兵吃不了飯的那種。他這樣的士官,在很多基層部隊占很大的比重,換句話說,就是現在部隊的基石力量的組成部分。在我們新兵連的班長裡,他也是資格最老、威望最高的,大致相當於《全金屬外殼》裡面的軍士長的角色。

  但是老炮有個弱點,或者說是缺點。就是心眼小,這是後來別的班長告訴我的。我不是一個根據地域觀念劃分人群的人,因為這是嚴重不科學的。我也認識很多山西人,很多還是特別好的朋友,但是老炮確實是傳說中的那種山西人。心眼小,記仇,喜歡暗地裡整人。當時有個和我同鄉的班長私下開玩笑說:「為什麼他的班一直是全團的標兵?底下的兵被整出來的,敢不聽話嗎?」

  他勸我向老炮道歉,而且要誠懇,要有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的思想準備。

  我偏偏不信這個邪,我沒錯我道歉什麼?又不是我要跑路的?他自己跑不過,我道歉幹什麼?

  但是我很快發現了老炮的威力。老炮之所以被我代號老炮,不是沒有理由的,絕對不明著收拾你。

  先是全班新兵沒人敢搭理我,都不敢跟我多說話。老炮大概看了我的檔案,公然挑動農村兵跟我鬧對立。我們班裡還有一個城市兵,福建的,蔫得跟茄子似的,都不敢說自己是高中畢業,平時愣裝沒文化。

  我徹底被孤立只是第一步,從此以後我的內務再也沒有及格過。因為每次我收拾好,只要不注意,上個廁所或者出去跟人說句話,被子絕對被人弄一下,還弄得不是特別明顯,回來根本看不出來。開始我根本想不到,等到排長檢查的時候,總是不及格。如此幾次我琢磨出來味道了,收拾完不敢離開,但是老炮就會叫我出去說點事兒,要不就讓我替他去服務社買包煙什麼的。回來我趕緊收拾,往往排長已經來了,見我還在收拾就要收拾我。我被排長收拾完不算,老炮接著收拾我,還開班務會讓全班一起收拾我。後來我脾氣上來了,做完自己應該做的事情,就這麼著吧,愛誰誰,誰愛咋整咋整。

  那個時候我真是知道什麼叫人性險惡,雖然我平時不怎麼跟大家說話(他們也不搭理我啊),但是還是很尊敬的。我爸爸如果不是16歲參軍後來提幹轉業,那麼到現在也是農民。我對農民其實挺有感情的,我的大爺、姑姑現在還在農村。不是我想製造自己是城市兵加大學生的形象,是老炮刻意整的。

  表面上還看不出來,該訓練訓練,該吃飯吃飯,該洗澡洗澡,該幹嗎幹嗎。但是這種敵視傳染性極強,全體新兵和班長都逐漸地不搭理我,連我那個老鄉也只敢在我站夜崗的時候悄悄跟我說點暖心窩子的話。

  老炮簡直就是個天生的活動家,我後來一直想老美打伊拉克的時候,薩達姆怎麼不來找老炮活動活動阿拉伯弟兄,一定好使。

  新兵連開訓兩個禮拜後,老炮逐漸摸清全體新兵的態度,知道沒人告他,就開始明著收拾我了。

  先是挑我隊列的毛病,動不動讓我站一步一棟,一站就起碼半小時,站廢了為止。接著就是各種匍匐,把我的胳膊肘子、膝蓋徹底幹出骨碴兒的感覺為止。然後就是各種單杠練習,中間不讓休息,意思就是我動作不過關。

  最神的,也是最讓我佩服老炮的,是他不肯罵我一句、打我一下。

  我週末從來就沒有休息過,老炮總是能找出各種名目來讓我鬆動筋骨。譬如400米障礙,我原先是不行,大概是2分才下來,他就狠練我,我從各種障礙上摔下來的次數不計其數,不過我身體底子還可以,加上就是不肯認輸,最後我居然跑到了1分9秒,不僅在新兵連創下紀錄,在全團也是數一數二的了。

  老炮見這個不行,就增加科目。美其名曰培養新兵尖子,拉倒吧,就我那個內務成績,不是倒數一二才怪。各種訓練搞了一個遍,在老炮的親自督導下,我的軍事素質提高的不是一點半點,加上我腦子雖然擰但還是比較活的,掌握起來不慢,他再練我就屬於鞏固提高了。

  新兵連第一次考核,軍事成績我第一,內務成績和政治等全部倒數第一。

  此事驚動了主管訓練的副團長,我參軍這事本身,在團領導就很關心。他專門來新兵連瞭解情況,沒人敢說。副團長是何等人物?在部隊泡出來的老油子,眼睛一眯縫,兵想什麼基本上都清楚。

  他跟我談話,我直言不諱,把老炮跟我的事兒說了個底兒掉。副團長想了半天,也沒有找老炮,而是直接給我們連長下了命令,把我調到我的老鄉那個班。

  這下子我才找到「部隊是大家庭」的感覺,班長跟我是老鄉,其他的弟兄都看班長的顏色行事。漸漸地,關係就融洽了。而且我在老炮的錘煉下,軍事素質技術高了一大節子,所以威望漸漸就高起來了。

  老炮錘我錘慣了,我也挨錘慣了。結果每次休息的時候,我就閒不住了,就去訓練場跑跑障礙、練練單雙杠什麼的。不然我受不了。團領導的家屬樓就在訓練場後邊,陽臺正對著操場,都看得見,自然好評如潮。

  我受到的表揚越來越多,有點兒成為標兵的意思了。我還是每天見得到老炮,他每次見我都不說話,我還是叫他班長。這是規矩,否則我就不理他走過去了。

  在我以為一切都過去的時候,事情發生了。

  一夜我正在睡覺,班裡的門被一腳踹開。幾個人沖進來,拿被子一捂我然後就開錘,我還在夢裡就被暴打一頓,是疼醒的。等到我反應過來的時候,來人已經和來時一樣迅速地撤退了。

  燈一亮,幹部都來了。

  全班弟兄大眼瞪小眼,什麼都不敢說。

  幹部看看我的傷口,叫我們班長帶我去醫務室看看。說實話外面真沒啥的,他們沒有打頭,直接打肚子。我受的就是內傷,估計不重,他們下手還是有分寸的,但是疼啊!

  我咬著牙,在班長的攙扶下去醫務室。路過我們團在修的花園子工地,我被一個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是根鐵鍬。我一把推開班長,拿起鐵鍬就往回猛跑。班長急忙在後面追。

  我像瘋子一樣跑向新兵連,站崗的兵都傻眼了。正好我們排長巡哨,上來一下子把我踢翻在地,奪了我的鐵鍬。我在他按我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他叫一聲放開了。

  我爬起來沖向兵房,準確無誤地沖到老炮的門前,一腳踢開門:「老炮!我×××!」

  顯然是裝睡的老炮一下子爬起來,他們屋裡的幾個班長也都起來了,都沒睡覺。

  我掄起凳子上去就砸:「老炮!我×××!」

  老炮頭一閃,凳子砸在胳膊上。其他幾個人上來按我,我掄凳子避開他們:「沒你們的事兒!都給我讓開!」

  一個班長上來搶我的凳子,另一個從後面抱我。接著我就挨打了,拳腳交加。

  我像一個發狂的小獸一樣連踢帶咬,連踹帶打,還是沖到捂著胳膊的老炮跟前,揪住他的頭髮(部隊的老兵都喜歡把下面剃短,上面留著,這樣戴上帽子不違反條例又留了頭髮),死死地打。

  我記不清為什麼別人都傻眼了,可能是因為我的叫聲,也可能是看出來我不要命了。不怕死的人,人人都怕,這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我當時就是血流滿面反復狂罵一句:

  「老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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