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最後一顆子彈留給我 | 上頁 下頁
二


  §2 為了愛情,參軍去

  回憶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你能感覺到包裹在心靈外面的那層堅固的殼一點點在破裂,心裡很疼,因為這種柔弱已經很久不見陽光,藏在自己的一個陰暗的抽屜裡不敢示人。

  我從9歲開始寫詩,11歲開始寫小說,屢屢地,也在報刊的小角落發一些小小的豆腐塊文章。在我成長的經歷裡,我是個多愁善感的小男孩,小學的時候甚至可以說秀氣,屬於很受小女生喜歡的那種寶玉類型的小奶油。再加上寫詩和小說,所以性格也是很內向的。

  我小時候的體質不是很好,可是我的父親卻是我們那個小城市裡的籃球教練,於是我在上小學的時候被他扔進了自己的籃球隊,跟那幫17~18歲的大男孩一起訓練。應該說,我還是很有韌性的,開始時5公里跑不了就跑1公里,半年後我就可以跑5公里了。籃球技術一直一般,因為我不感興趣。

  我的高中是我們市的重點中學。我的文科奇好,歷史、政治、外語等基本上屬於不用聽講就能在95分以上的那種,但是理科奇差,基本上沒有及格過,尤其是數學極差,保持在30~40分之間。我的作文經常是全校的範文,甚至還多次參加了全國作文競賽,拿了不少獎。基於我的情況,我的老師們很是頭疼,要是我不行乾脆不管就是了,關鍵是他們總是覺得我是一個可造之才。

  我的班主任是語文老師,對我非常器重。他甚至寫信給自己當時在大學的老師——現在是一個著名的師範大學的副校長,極力推薦我免試入學。我的父親還聯繫了省裡的體育學院和幾個大學的體育系,想憑自己的關係把我送去學體育管理什麼的,以後出來管理體育館。

  但是我的夢想是作家,或者是藝術家。

  高三的時候我參加了一個著名的藝術院校的專業考試,以全國第一的成績通過了。這就意味著我完全不用擔心數學考試,只要不是0分就可以,我上大學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我參加了全國高考,而且進了大學。

  但是我在大學裡面是不滿足的。我想成名,我想寫作,但是我沒有生活。

  於是我提出退學。

  大學時的班主任,我一輩子記得他。當時流行學生創業,雖然我不可能創什麼業,但是他還是給我爭取了一個名額。就是說我可以暫時休學,去體驗自己想體驗的生活。這在當年是很難得的,因為我剛剛讀大一,才上了半個月。

  我回到家鄉,做過盜版碟的小生意,賠得一塌糊塗,又談了幾個女友,別的就沒有經營什麼了。我感到空虛和無聊,在不斷地更換女友之間尋找一種畸形的快樂。我不得不承認自己早熟,因為那年我才17歲。這是很可怕的事情,我的父親為我很擔心。

  轉眼到了年底,晃悠了幾個月,冬季徵兵開始了。

  我本來不想當兵,那離我的生活十分遙遠,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成為軍人。雖然我也喜歡看老美的戰爭電影,但是電影是電影,傻子才當兵。當兵是一種衝動,因為我的初戀女友,也就是初中的同桌小影參軍了。她跟我打電話告別,我去見她,她穿著肥大的冬訓服,頭髮剪短了,小臉俏麗依舊。

  她是我的第一個女友,但是我從來沒有碰過她,因為她在我心裡是純潔天使的化身。我們頂多是在上課的時候拉拉手,連親都沒有親過。我上學早,她比我大兩歲,一直很照顧我,在我的心裡,她是姐姐和愛人的理想化身。後來我考上了大學,而她沒有,就在家裡待業。當兵是為了回來進銀行工作,她的父母都是銀行的,有這個能力。

  我一直沒有意識到她的重要,回家以後也只是在同學的聚會上見過幾次。我問她要去哪兒,她說了一個軍區的名字。我看著她,握住她的手,衝動地說:「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實在不敢想像我的生命裡沒有小影的生活,那個時候我讀了太多的詩,所以容易聯繫到戰爭和災難。而且那時確實有一些緊張的局勢,譬如都在傳說幾年之內要解放。

  我不能讓她一個人去。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小影對我的重要,我的初戀,我的天使的化身。於是我就報名參軍了。武裝部的人看了我的簡歷嚇了一跳,但是我的學校對此是支持的。我的班主任很高興我去經歷一些磨難,他說對我有好處。兵役制度改革後,兩年的時間是可以接受的,於是武裝部就批准了。我父親倒是很高興,因為他就是部隊轉業的。

  我領到了冬訓服、膠鞋、被子、背包帶等許多勞什子,然後就跟著一幫剃了頭的新兵蛋子上了火車。

  小影在第三車廂,我在第十車廂。我們是一個軍區的。知道她在車上,我就安心了。火車帶著我純潔的天使和我,去向遠方。

  我那時候是個喜歡寫詩的小男孩。我相信愛情,於是我參軍了。

  為了愛情,參軍去。

  §3 我超過了老炮

  我們的火車在一個小小的車站停靠,那裡已經是山區了。坐了一天一夜以後,誰的屁股都會疼的,開始還嘰嘰喳喳、很興奮的新兵們這會兒都陷入了沉默。因為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運是什麼。

  我們在這個車站下來,帶隊幹部依舊是和藹的笑臉,但是緊張的氣氛已經出來了。好像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支配著我們這些散漫慣了的老百姓。我們自然而然地按照幹部的口令站成整齊的方隊,然後開始編隊、叫號,叫到名字的出列,組成新的方隊。

  我沒有看見小影,女兵在前面的車站已經下車了。我提著自己的東西來到一個寫著「大功某團」的紅旗下面。負責管理我們的是幾個幹部和士官,他們的態度就不是那麼和藹了。我是散漫慣了的人,難免有些拖拖拉拉,結果被指著鼻子罵了一句什麼。那時候我的語言辨別能力沒有現在那麼強,後來知道是山西話。

  罵我的是一個士官,後來知道他叫什麼,我們暫且叫他老炮,因為他是無後座力炮兵班長。我被分到他的隊伍裡面。這個時候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這絕對是下意識的,在家裡,父親推我一把我也要瞪一眼的。

  他看見了,但是什麼都沒有說。

  我那個時候不知道,我和他的故事就此開始。

  我們上了卡車,誰都沒有說話。卡車在盤山公路上前行,從後面的車廂,可以看見地平線越來越遠。漸漸地,可以看見雲彩在腳下。

  我這個時候開始覺得悲涼,小影呢?我為了她參軍,小影在哪兒呢?我不知道,我開始懷疑自己參軍的正確性,放著好好的大學不回去上,來這兒幹嗎?但是後悔來得及嗎?

  我們的新兵連在一個山溝裡面的軍營裡。怎麼形容呢?除了山還是山,然後就是一個營盤,老建築,兵樓潮濕陰暗。我們新兵住在營盤的一個角落,是幾排平房,中間空地只有一排水龍頭,一個大大的廁所,裡面是坑,不是馬桶。

  我們下車的第一個事情就是跑步,提著自己的東西。老炮帶隊,這個孫子簡直就是個牲口,成心折騰你,他空著手跑,後面的新兵蛋子提著一大堆東西,你們想想是什麼場景?誰掉了東西,班長就上來收拾你,臭駡一頓。

  漸漸地,方陣越來越稀拉,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直線。對於實在不行的人,班長上去就罵,語言相當難聽,甚至會拖著他們跑,其情景之慘,難以形容。

  帶我們來的幹部好像沒有看見,在旁邊抽煙。老炮跑得很帶勁兒,到3000米了還沒有停下的意思。我們的新兵大多數是真的不行了,拖著也跑不動了。

  漸漸地,只有我在追隨老炮,我還背著被子,扛著一摞綁在一起的詩集、臉盆等亂七八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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