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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11

  回到家的趙小柱一言不發,逕自去廚房做飯,家裡已經被蓋曉嵐收拾得一塵不染。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蓋曉嵐是富人家的女兒,居然也會早當家。有些女人的家教是很好的,很多男人遇不到不說明不存在。趙小柱遇到了,所以他一直覺得自己命是真的很好。在警校的時候,也不是他追的蓋曉嵐,而是蓋曉嵐體貼照顧他這個特困師哥,逐漸日久生情。所以趙小柱一直都是感恩的心態,對國家感恩,也對蓋曉嵐感恩……他立志做一個好警察,好丈夫,報答國家和蓋曉嵐。他覺得這二者之間不是不可逾越的鴻溝,不是嗎?做一個橘子胡同派出所的好片警,全心全意投入工作當中——不是一個好警察嗎?在做好片警的同時,也盡可能做一個好丈夫,照顧蓋曉嵐,體貼蓋曉嵐——不是一個好丈夫嗎?

  很難嗎?

  一點都不難。

  但是趙小柱此刻心亂如麻,就跟刀下的土豆絲一樣,切得沒有章法。這不是他的風格,在中國陸軍的野戰部隊裡面有一個硬性要求——每個連炊事班必須有一個二級以上廚師。趙小柱是特種部隊的炊事員,自然做飯水平也差不了,是經過軍區專門培訓的。他是幹一行愛一行的那種人,所以炊事員也幹得是爐火純青,刀工可以說得上是鬼斧神工。

  但是他今天刀法亂了。

  因為心亂了。

  自己真的是一個好警察嗎?

  趙小柱壓抑自己的混亂心情。自己也許是一個好片警,但是現在才知道,做好一個好片警不等於就是一個好警察。因為自己拒絕了國際刑警的招募,不願意去面對危險和苦難……他苦笑一下,不得不接受這個無奈的現實……

  蓋曉嵐拿著墩布還在擦地板,從他的角度可以看見老婆的白腿不時地閃來閃去很耀眼。在以前,趙小柱的心裡會隱隱閃出幸福的感覺,然而今天卻是一點淡淡的苦澀……他長出一口氣,做不了好警察……就做一個好丈夫吧!這個國家的警察有好幾十萬,還是讓那些義無反顧的兄弟們去當英雄吧!

  打定了主意,菜就做得還湊合。雖然刀工亂了,但是味道還是不錯的。本來悶悶不樂的蓋曉嵐看見他端上來的土豆絲,笑得前仰後合:「怎麼跟我切的似的?」

  趙小柱也笑了,老婆,現在你的開心,就是對我最大的鼓勵,我知道,我沒有選擇錯。因為,我要對得起你……二人很愉快地吃了晚餐,仿佛所有的不快都拋棄到了腦後。

  那些跟蹤者和監視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在睡覺以前,趙小柱裝作最後收拾一下房間檢查了整個屋子,重點是門窗,再也沒有任何疑點。趙小柱掀開窗簾,小區裡面很安靜。他苦笑一下,苗處應該不會再對自己進行監視了,因為自己已經做出了明確的回答。自己也不是什麼人物,只是一個小片警。何必這樣浪費國家的財政撥款?

  在床上,趙小柱竭盡全力讓自己溫柔地對待蓋曉嵐。蓋曉嵐在迷醉之後抱著他的脖子,幽幽地說:「跟我說實話,你心裡是不是還有別人?」

  趙小柱愣了一下:「什麼啊?」

  「那你不專心。」蓋曉嵐盯著趙小柱的眼睛。

  都說女人最敏感,尤其在床上——此言絕對不虛。趙小柱猛然感覺到,自己確實不專心。他連忙掩飾,連忙解釋,甚至不惜對天發誓。蓋曉嵐再次被他逗樂了,因為她壓根兒就不信這個趙小柱心裡會有別人。她抱著趙小柱,對著他的耳朵說:

  「別再想倒霉的事兒了。那是咱們命中註定,該著了。過去就過去吧,咱們都好好的就好……」

  趙小柱就點頭,抱緊了蓋曉嵐。

  「我想明天上班去。」趙小柱說。

  「明天啊?這麼著急?」蓋曉嵐有些許的失望。

  「我還在婚假,可以早點回來。」趙小柱說,「這不上班,我心裡少點什麼似的……」

  「你啊……」蓋曉嵐點著他的鼻子,「工作狂!去吧去吧,老婆批准了!」

  趙小柱笑笑,內疚地抱緊蓋曉嵐。

  懷裡的蓋曉嵐猶豫地問:「咱們沒去法國,怎麼跟大家說啊?」

  這倒真的是一個問題。趙小柱也蒙住了,這個事兒還真的不好說。倒不是說保密不保密的,畢竟一對新婚夫妻莫名其妙被國際刑警抓住一陣爆捶,不是什麼說出去光彩的事情。蓋曉嵐眨巴眨巴眼,笑了:「就說,我爺爺病了。」

  「那……那合適嗎?」趙小柱趕緊說。

  「沒事,反正我爺爺也去世兩年多了。」蓋曉嵐歎息,「他最疼我,不會怪我的……」說著,眼淚出來了,不知道是為了已經去世的爺爺,還是為了自己的倒霉婚假。

  趙小柱的心裡充滿了內疚,也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誰愛去幹,誰就去!反正自己打死也是不去的!就是守著老婆過了,就是沒出息了!誰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不管自己能不能做一個合格的警察,首先得是一個合格的丈夫!

  主意打定,就沒那麼亂了。

  §12

  「你覺得他真的合適嗎?」

  「誰?」

  「趙小柱。」

  苗處笑笑,從兩張照片跟前回頭:「你又覺得誰更合適呢?」

  孫守江在桌子前坐著擦槍,5.8毫米的92手槍拆卸成零件擺了一桌子。他連看都不看,手下很快,這是玩槍的行家。孫守江看著那兩張照片:「長得一樣,可不代表性格一樣。趙小柱跟響尾蛇是兩種人,一個極善,一個極惡,完全是兩極。即便是他願意,也是去送死,不超過一分鐘就會露餡。」

  苗處轉身,走到桌子前撐著自己的胳膊:「每個人的心裡,都藏著極善和極惡兩極。當善控制了惡,他就是個傳統意義上的好人;當惡控制了善,他就是個我們眼中的壞人。沒有人會是生下來的好人或壞人,只是生長環境的問題,還有個人控制力的問題。壞人可以變成好人,好人也可以變成壞人——就看你怎麼去運作了。」

  「我還是覺得不合適。」孫守江把槍組裝好,「雖然他跟我在一個部隊待過,但是他是個炊事員,他沒有接受過什麼正經的作戰訓練。他在警校學習的,也不會超過一個片警該掌握的技能,讓他……真的是趕鴨子上架,恐怕……」

  「你心軟了,烏雞。」苗處盯著他的眼睛。

  孫守江抬眼看苗處,錯開眼:「就算是吧……這個小片警活得挺幸福的,我們幹嗎要打擾他?我們有別的辦法搞垮響尾蛇,沒必要拖他下水。他是孤兒,好不容易熬到今天……有了家,有了老婆……」

  「我們每個人都有家,有老婆。」苗處嚴肅地說,「肖飛也有,他的老婆孩子你沒有見過嗎?」

  「正因為我見多了悲劇,才覺得……有些時候,我們沒必要再人為製造更多的悲劇。」孫守江說,「趙小柱有今天不容易,我能想到他是怎麼熬過來的……我看了他的全部材料,我覺得我們或許該放棄他……」

  「有時候我也會考慮跟你一樣的問題。」苗處在屋內踱步,「也許我們真的該放過趙小柱,讓他平靜地生活……但是,當我跟他面對面,我從他的眼裡看見了一種東西……」

  「什麼東西?」

  「被自我控制的惡,桀驁不馴。」苗處說,「他在控制自己,但是他的內心深處藏著那種東西。」

  「那個軟蛋,你還指望他能桀驁不馴?」孫守江苦笑,「你給他三刀子,他都不會吭一聲。」

  「我相信我的眼睛不會看錯。」苗處看著孫守江,「他是我們要的人。」

  「如果錯了呢?他不是要白白犧牲了嗎?」

  「如果錯了,我引咎辭職。」苗處果斷地說。

  孫守江看著苗處,苦笑:「你這又是何苦?為什麼把賭注下到一個前炊事員、今天的片警身上?」

  「你在努力勸說我放棄,是為了這個案子,還是因為你的心軟了?」苗處盯著孫守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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