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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9

  單說此時在戰俘營裡,在一間新蓋的木屋前,藤原剛光著膀子正在奮力地劈著木柴,他肩上、臂上的腱子肉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棕紅色的光芒;在他的身邊,劈好的木柴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藤原剛的母親一臉喜氣,此時正端著一碗水走過來:「孩子,快停下來喝口水吧,你都劈了一上午了!怎麼光是劈柴,也不跟媽說句話。」

  藤原剛看了看母親,想要說點兒什麼,可猶豫了一下,又閉住了嘴。

  母親見了,不免露出一臉的詫異:「孩子,你一定是有事情要跟媽媽說吧?那,你就說呀?」

  藤原剛看著母親沒有吱聲,眼裡卻湧出淚來。

  母親知道藤原剛心裡有事,又惦記著自己,便趕緊說:「孩子,自從你走後,中國憲兵就給我蓋了這新屋,還給我很多生活上的照顧,媽這是托了你的福啊,可是媽就是惦記你。孩子,這一段時間,你都去哪兒了呀?」

  藤原剛愧疚地望著母親,握在手裡的斧子垂了下來。

  母親走過去,伸手給他擦了擦汗:「孩子,你說話呀?你這是怎麼了?」

  見母親有些著急,藤原剛一下子跪下了:「媽,我殺了人——殺了日本人……」

  母親的臉一下冷了下來:「你……你殺人了?你殺了……日本軍人?」

  藤原剛連忙說:「媽,我本來不想再殺人的,我……」

  母親沒有說話,慢慢地跌坐下來。

  藤原剛抱住母親哭泣了:「媽……我真的是沒辦法……我不殺他們,他們就要殺我!」

  母親聽到這兒,一下子暈了過去。

  藤原剛驚慌:「媽!媽——醫生,醫生——」

  藤原剛沖著塔樓上的憲兵大聲地喊起來。

  夜晚,還是在那間新蓋的小木屋內,躺在床上的母親漸漸地醒過來。在母親的床邊,藤原剛守著一隻小爐子正在煎著藥。母親看著兒子,眼淚慢慢地流下來。

  藤原剛回過頭來,看見母親醒了,急忙奔了過來:「媽?媽媽……您醒了?」

  母親望著兒子,吃力地笑了笑:「你殺了日本軍人?」

  「是的……媽媽。」藤原剛愧疚地低下了頭。

  母親的臉上顯出了哀怨和迷茫:「孩子,你在前線打仗、我在國內的時候,認識了好多跟我一樣的母親。她們的兒子,也都跟你一樣,是日本軍人;而她們也跟我一樣,掛念著前線的兒子。」

  母親說著,眼淚開始流下來:「我們都含辛茹苦,等待著你們歸來,可是等來的,卻是一個又一個骨灰盒。那一次,軍部說你死了以後,我卻連一個骨灰盒都等不到,我不相信你死了,我就到支那來找你。我變賣了咱們家的祖宅,才換了一張到上海的船票……」

  「媽,都是我不好!」藤原剛含淚看著母親,伸手為母親擦著臉上的淚水。

  母親說:「現在我仔細想過了,你當兵,那不是你的錯。國內的年輕人,都要當兵,離開母親,走向戰場——這是逃脫不了的命運!我從上海登岸,第一次踏上支那的土地,走了差不多半個支那,才找到了你!一路上,我也見過了那麼多支那的母親!我見到了戰爭,見到了死亡的孩子們,無論是日本軍人還是支那軍人……」

  藤原剛看著母親,有些驚醒了,他不錯眼珠地看著她。

  母親說:「孩子,我還能活著見到你,可是那些母親呢,她們還能見到自己的兒子嗎?我常常在想,這場戰爭到底毀掉了多少個離開母親的孩子,又撇下了多少沒有了孩子的母親?日本,真的能贏嗎?」

  藤原剛看著母親,眼含愧疚:「媽,日本是不會贏的!這場戰爭,日本從一開始就不會贏的!」

  母親說:「是的,不會贏的。可就算是贏了,又能怎麼樣呢?你不知道,國內的老百姓都苦成什麼樣子?他們的兒子,沒了!戰爭,毀了他們的家!這場仗,不能再打下去了,不能再打下去了!不能!」

  藤原剛說:「媽,我該怎麼辦呢?我已經參加了這場戰爭,我已經參與了敢死隊的行動!我現在回來了,可是我知道,他們——不,是軍統,是不會讓我這樣長久地生活下去的!媽,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母親說:「既然如此,那就別躲了,要結束這場戰爭!一定要結束!唉,既然日本不能贏,就趕快輸掉吧!這麼多天來,我知道你想去做什麼。既然已經沒有別的選擇,為了更多的母親、為了更多的孩子,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

  「媽,謝謝你……」藤原剛含在眼裡的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10

  夜晚,在黑貓敢死隊的駐地裡,陳一鳴等人也沒有睡著,他一邊擦著槍,一邊和冷鋒說著話。

  陳一鳴問:「蝴蝶和他走了幾天了?」

  冷鋒說:「嗯,五天了。你說,他們倆能回來嗎?」

  陳一鳴說:「不知道。」

  冷鋒問:「那你怎麼還放他們走?」

  陳一鳴聽罷,不由得歎了口氣:「不放他們走,這個隊伍就沒法帶了。言而無信的指揮官,會被放黑槍的。」

  冷鋒說:「可是又不是你言而無信,是軍統!」

  陳一鳴說:「都一樣。他們不會去細分到底是我,還是軍統。」

  冷鋒聽了,也不禁歎了口氣:「唉,這不是給軍統在背黑鍋嗎?」

  「哼!」陳一鳴不由得苦笑了,「我們就是被選出來背黑鍋的,所以才叫黑貓敢死隊。」

  冷鋒聽罷,不禁皺起了眉頭:「這他媽的叫什麼事兒啊!」

  陳一鳴苦笑:「什麼事兒———正在發生的事兒。」

  冷鋒說:「朗朗乾坤,泱泱中華,就沒有天理了?」

  陳一鳴說:「別發牢騷!天理是打出來的,什麼時候打消停了,就有天理了。」

  冷鋒憤憤地說:「哼,都打了一百多年了,什麼時候才是個頭?什麼時候才有真正的和平?」

  陳一鳴用力推上已經擦好的彈匣:「不管什麼時候是頭,我們都得打下去!和平不是談出來的,是打出來的。作為職業軍人,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唉,我們這一代人的命運,就是跟戰爭聯繫在一起的。打吧,總有一天會打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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