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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班長們的眼睛都躲避著烏雲,烏雲不明白是怎麼了,步槍和背囊又放回他的肩上。烏雲再見到林銳是剛剛把槍交給槍庫鎖好回到宿舍,他一進門看見林銳的床上蒙著被子,有個人躲在裡面。烏雲一把掀開被子,就看到林銳渾身被綁著,臉上、身上都是傷,嘴裡還堵著破抹布。新兵們都驚了,急忙七手八腳放開林銳,烏雲搶先一步拽出來林銳嘴裡的破抹布,林銳破口大駡:「我操你們祖宗!」接著,他吐出一口摻雜著血的唾沫,推開眾人站了起來就要往外沖。陳勇和田大牛也跑過來,知道出事了。面對憤怒的林銳,他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死死地抱住他。

  耿輝和何志軍匆匆趕到的時候,先看見的倒不是林銳了,而是被更多的人抱住的烏雲。烏雲也不喊,就是拼命掙脫身邊抱他的人,去自己的床鋪下面拿東西。隨即,何志軍看見亮閃閃的一把蒙古刀握在了烏雲手裡,烏雲拿著刀子喊道:「都給我讓開!讓開!」何志軍和耿輝就站在門口,烏雲拿著刀子要往外沖。何志軍出手,誰都沒看清楚,烏雲已經空手了。何志軍黑著臉:「媽拉個巴子的!這是部隊!都他媽的給我站好!」於是所有人都站好了,烏雲面對大隊長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站好了。何志軍和耿輝看見了血流滿面的林銳。何志軍久久說不出話,喉結蠕動著,半天冒出來一句:「讓韓連長跑步去見我。」

  「你欺騙我!」林銳憤怒地對著耿輝怒吼。耿輝目光複雜地看著憤怒的林銳沒說話,對田大牛吩咐:「先去醫務室看看,晚上讓他住在大隊部公務班。」

  走到外面,何志軍把蒙古刀塞給陳勇:「讓老兵再對新兵進行一次點驗,全面的、徹底的點驗。不允許再出現這樣重大的事故隱患!」

  §5

  「你是不是共產黨員?」耿輝的聲音有點兒顫抖。韓連長說:「是。」

  「你是什麼共產黨員?!」耿輝怒吼,「你立即停職!準備接受處理!」

  韓連長敬禮,還是沒覺得有多大事情。慣性,很多東西都是慣性。在當時的很多野戰部隊,整新兵都是半公開甚至公開的,嚴格來說,林銳挨得整還算不上是最厲害的。比這更惡劣的情況有的是,在那個時候,還沒聽說過什麼「六不准」。粗暴野蠻的帶兵方式真的不算稀奇。

  但是隨後的大隊常委會議,耿輝來真格的了。何志軍一直都比較沉默,看著大家談論關於整新兵這件事情。都是老兵,都當過新兵,所以大部分都挨整過,所以大多數也沒把這個太當回事兒。對於處理意見,都認為對韓連長來個禁閉,再加個警告處分就可以了;林銳沒處分,但也確實不適合在部隊服役,退回去算了,這樣大家也都省心。退兵的事情每年都有,一種是當兵的時候弄虛作假被查出來的,另外一種是由於身體或者心理原因確實不行的,林銳顯然屬於後面一種。

  1991年的年底,「文明帶兵」是個什麼概念還沒完全普及開來,甚至很多野戰部隊都沒有這個概念。整個國家的法制建設還不是很健全,部隊自然也不是鐵板一塊。最後應該是大隊長和政委的總結發言,既然大家都是這個意見,那麼差不多也就是這個意見了。常委們的意見一致,兩個頭兒沒必要太較真兒,何況本身也確實不是什麼大事。

  耿輝咳嗽了兩聲,他知道自己的發言可能會引起一點兒風波。慣性的力量他當然是知道的,但他是要開創一個嶄新的部隊的精神風貌。這樣一個機會,在A集團軍偵察大隊的時候不可能有,資格越老的部隊傳統或者說慣性的力量越強,他知道憑藉個人的力量是無濟於事的;但是在新組建的狼牙大隊,這些卻是可能的——因為這裡是全新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來自不同部隊的官兵帶來了不同的慣性力量,在互相衝撞之中,各自不同的慣性反而被淡化了,他也就有了做文章的餘地了。

  「韓刃和參與毆打林銳事件的老兵全部開回原來部隊,林銳記過處分一次。」耿輝很平靜卻語出驚人。為什麼?!大家的臉上都寫著這三個字,何志軍的黑臉也抽動了一下。小韓要是被開回去的話,可能仕途就有危機了,這個不言而喻;而林銳這個還沒宣誓的准新兵蛋子,直接開回去不是太容易的事情嗎,何必還來一個記過處分呢?一個是在前線拿過戰功的中尉正連幹部,一個是到處惹事的新兵蛋子,哪個更重要?這還不是一目了然的嗎?耿輝還沒有更多的解釋,何志軍已經發話了:「我同意政委的意見。」還能說啥?底下的幹部們還能說啥?既然大隊長和政委都同意了,還能說啥?雖然反過來想,政委是對的;但是在情理上,大家都還是同情小韓的,這畢竟是戰場上一刀一槍殺出來的啊!

  耿輝緩緩地開始講述自己的看法,他把看法剖析得很透徹。發言的核心是強調官兵平等,要形成特種偵察大隊自己的帶兵風習,要與不好的習慣割裂。部隊整新兵,在當時已經成為一種惡性循環。尤其在遠離市區的野戰部隊和工程部隊,這種惡性循環是很嚴重的。耿輝剛剛當指導員的時候,他所在的連隊就出現過這種事情,連長強迫一個新兵跪在石頭上,膝蓋都跪出血來,原因只是懷疑他偷了戰友的東西。這件事情一直壓在耿輝心底,當時他是不可能直接和連長發生衝突的,這裡面有個策略問題;但他還是想辦法讓那個眼淚汪汪的小兵解脫了出來,那雙可憐巴巴的淚眼一直留在他的記憶深處,成為他多年的隱痛。

  「維繫軍隊戰鬥力的,絕不是那些江湖習氣!一支真正有戰鬥力的特種部隊,是要靠鐵的紀律來維繫運轉的!」胃部隱隱作痛的耿輝語氣嚴厲且不容置疑,他當然還不能提出「依法治軍」這個概念,因為當時還沒有這個口號。但是毫無疑問,他已經在貫徹這個概念的實質了。

  §6

  站在隊列當中的林銳聽到政委宣佈處理決定的時候,渾身一震,整個隊伍都是一震。無論是官還是兵,無論是老兵還是新兵,都被這個決定一震。耿輝對這個並不意外,他要的就是這一震。此時此刻,何志軍沒有什麼表情。林銳抬起眼,看見政委合上處理決定。然後看見韓連長的身軀微微有些晃動,他的心裡卻突然開始內疚。他並不是覺得韓連長整他就正確,而是心中自然的惻隱之心——他再小也是在政府大院長大的,宦海沉浮的見識遠遠超過身邊的普通士兵。他沒有想到處理會是這樣,他已經做好滾蛋回家的準備。他看著新兵隊列裡面那些熟悉的面孔,尤其看見老兵們臉上的表情,惋惜、痛心、不理解甚至還有對他的憎恨。他低下來頭,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個罪人。

  韓連長沒說一句話,大會結束以後,跟全連的告別都沒有做。一輛北京吉普拉走了他和他簡單的軍隊行李,然後就消失了。作為軍人,這樣的恥辱是不會坦然處之的,尤其是作為他這樣頭腦簡單的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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