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狼牙 | 上頁 下頁
二四


  陸軍學院的飯店比較一般化,地方也小。四個人要了個火鍋,火鍋很熱,就都脫了軍裝上衣。酒是斷然不敢喝的,飲料對付了。劉曉飛堅決要請客,方子君沒再堅持。吃飯的時候,何小雨還是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劉曉飛就聽,聽著聽著嘿嘿一樂。何小雨就白他:「聽懂了沒有,你就樂?」方子君勉強地笑著,但在目光轉換的瞬間看見了張雷,笑意就凝結在臉上。張雷一直在看她,眼神裡的信息誰都能看出來。何小雨左右看看,突然問:「這兒有沒有洗手間?」劉曉飛說:「我們這飯店可沒洗手間,在外面樓裡有。」

  「你帶我去!」何小雨站起來拿起外衣套上,劉曉飛跟她出去了。雅間只剩下張雷和方子君,他們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半天,張雷才笑著說:「你怎麼也不吃呢?就聽他們說話了?」渾厚的嗓音一出來,方子君就忍不住了,眼淚吧嗒掉下來,她伸手擦去,笑著說:「沒事,我想起來一些不開心的事兒。」張雷不敢多說,知道方子君可能回憶起犧牲的戰友或者她的父親。他想了想,小心地說:「如果你信任我,我可以是你的一個朋友。你可以把你的不愉快告訴我,這樣你就能輕鬆一點兒。」方子君沒看他,壓抑住自己的情緒,從軍裝口袋裡拿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支:「抽嗎?」張雷接過來,方子君抽出一支剛剛放在嘴上,張雷的打火機就湊到煙前面了。方子君用眼角餘光掃了張雷一眼,沒說話也沒表情點著煙,深深吸著吐出一口:「別告訴小雨我抽煙。」張雷也沒說話就是看著她,點著煙自己抽著。

  外面劉曉飛在前面匆匆走著,何小雨在後面喊:「哎!哎!你走那麼快幹嗎?」劉曉飛回頭說:「我不怕你急嗎?女廁所我們這兒少,得走一陣兒呢!」何小雨又好氣又好笑:「得了!我不去了!」劉曉飛納悶兒:「啊?真不去了啊?」何小雨說:「真不去了!」劉曉飛說:「那我們回去。」何小雨問:「回去幹嗎啊?」劉曉飛說:「吃飯啊!張雷和你姐姐還等著咱們呢!」何小雨瞪他:「我說你真傻假傻啊?陸院把你練傻了啊?頭腦簡單四肢發達!」劉曉飛納悶兒:「怎麼了?」何小雨沒辦法,只好直接說了:「你就沒看出來,張雷對我姐姐有點兒意思?」劉曉飛驚了:「他?不會吧,你姐姐是幹部啊!是你爸的乾女兒啊!他吃了豹子膽了?」何小雨氣得要命:「真給訓傻了啊?那都像你那麼想,那我就嫁不出去了是吧?!」

  劉曉飛一想,笑笑:「我也吃了豹子膽了。不過,你姐姐比他大啊!」何小雨打他一拳:「愛情和年齡有什麼關係!我媽還比我爸大半年呢,不也蠻好的嗎?」劉曉飛笑笑說:「也是。」何小雨問:「我正經問你啊,張雷這個人情況怎麼樣啊?」

  「我的鐵哥們兒啊,還用說?」劉曉飛一本正經,「空降兵出身,中共黨員,當兵開始就是優秀士兵!跳過各種傘型各種複雜情況,現在戴的是五級傘徽——這可是他們空降兵最高級的傘徽!第一年就是班長,拿過三等功呢!軍事素質更是沒得說,我們一般的教員不敢跟他叫板……」

  「我沒問你這個!」何小雨著急地說,「我是問你,他有沒有女朋友?!」

  「有過,好像分了。」劉曉飛說,「是他們軍部女子跳傘隊的。」

  「什麼好像啊?」何小雨急得都要踹他了,「到底有沒有?我姐姐可是老實人,前線下來雙親都去世了,就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你可不能跟我撒謊!」

  劉曉飛想想:「沒有。他沒收到過女朋友的信,也沒打過電話。」

  「肯定沒有?」何小雨問。劉曉飛說:「肯定沒有。在我們隊,女朋友的信是要公開念的……」何小雨急了:「好啊你啊!你把我的信給念了?」劉曉飛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急忙捂住:「大家都念我不能不念。哎呀!你別掐我啊……」

  飯店雅間,方子君掐滅煙又點著一根。張雷急忙說:「你都抽了四根了,不能再抽了!」方子君不說話,只是抽煙。外面劉曉飛和何小雨笑著跑進來的聲音傳來,方子君閃電一般掐滅了煙丟在地上。何小雨第一個進來,一掀起簾子:「哎喲!怎麼這麼大煙味兒啊?跟著火了似的!張雷,你瘋了啊你?抽那麼多煙?!」張雷看看方子君,急忙說:「哦,隊裡不讓抽,我憋好幾天了。」方子君並沒有感激地看他,只是拿起飲料喝了一口。

  飯後該走了,兩個小夥子送兩個女孩到陸院門口。張雷突然從自己冬季迷彩服口袋裡拿出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兩個小翅膀,上面還有一個降落傘,上面有紅五星,還寫著羅馬數字「Ⅴ」。張雷把這個東西交給方子君:「從我得到它的那一天開始,它就沒有離開過我。我把它送給你,希望你喜歡。」何小雨笑了:「喲!這是什麼?真漂亮!」

  張雷淡淡一笑:「我的傘徽,空降兵的驕傲。」方子君拿在手裡愣愣的,眼淚在打轉。大家都很詫異,方子君急忙擦擦眼睛:「迷眼了。」何小雨撲哧樂了,推張雷一把:「我可告訴你啊,臭小子!這是我姐姐!別悶著勁頭使壞啊!」

  方子君一句話都沒說,也沒有告別就徑直走出陸院,何小雨急忙追過去。走出陸院大門,方子君突然回頭,張雷穿著陸軍冬季迷彩服,戴著作訓帽沖著她調皮地笑了。方子君的眼淚流了下來。她看見的是一張幾乎一樣的年輕傲氣的臉——只不過那張臉上還有模糊的偽裝油彩,穿著早期的偵察兵迷彩服,鋼盔上的迷彩蒙布上插著亂草。那個笑容也是不一樣的,是冷竣溫柔的笑。只是兩張相似的臉,親弟兄的臉,真的……太像了。方子君捂住自己的嘴,轉身跑了。張雷傻站著,不知道怎麼得罪方子君了。劉曉飛傻眼地看著:「哥們兒,怎麼了?你招惹她了?」張雷搖頭,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回到宿舍的方子君拿出抽屜裡面的盒子,打開,裡面有一個一模一樣的傘徽。兩個金色的傘徽放在她的左右手,方子君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悲傷,放聲哭了出來。她的門關上了,無論何小雨在外面怎麼敲,方子君都不開門,靠在門上放聲大哭。這哭聲,她已經壓抑了很多年。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