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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三


  §8

  障礙後面,三個兵正在野炊,火在燒,鍋在滾。「咣!」三個茶缸子碰在一起,何晨光、王豔兵和李二牛拿起茶缸子,一飲而盡。王豔兵問:「哎!咱們團全團禁酒,這酒從哪兒搞的?」何晨光笑著說:「我悄悄帶回來的!我想,咱們哥兒仨重逢,怎麼著也得喝兩杯啊!不能過量啊!」王豔兵笑道:「有你的啊,何晨光!」

  「有些事兒,恰恰是你想不到的人做出來的。」何晨光臉色有些黯淡。李二牛夾了口菜問:「咋了?看你悶悶不樂的,出啥問題了?」何晨光舉起茶缸子:「沒問題!能有什麼問題?來,再喝一杯!」王豔兵問:「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沒什麼心事,真的。」

  「你瞞不住我。我瞭解你,就好像你瞭解我一樣。」

  何晨光笑笑,說道:「以後會告訴你的,現在咱們再喝!」王豔兵看看李二牛,苦笑:「算了,別問了,想喝就陪他喝吧!」何晨光一口幹掉了一杯酒,又倒。王豔兵伸手攔住:「你搞什麼?這樣會喝醉的!」何晨光道:「我說了,我沒事!」李二牛擔心地問:「晨光,你到底咋的了?」何晨光表情奇怪地笑笑,說道:「我失戀了。」

  「失戀?」王豔兵一愣。李二牛也愣住了:「啥?跟對象吹燈了?」

  「來來來!喝!一醉解千愁!」王豔兵舉起茶缸子。李二牛忙攔著:「我說你們倆,真喝醉了咋辦?指導員他……」王豔兵把茶缸子一蹾:「我說你這個腦子——這兒有指導員嗎?」李二牛還堅持著說:「可咱鐵拳團是應急機動作戰部隊……這要是喝醉了,萬一打仗咋辦?」

  「打仗?跟誰打?哪兒有仗打?牛哥,我說你這個腦子啊!」王豔兵氣得想踹他。

  「咱不天天喊『提高警惕,準備打仗』嗎?」

  「跟你也說不明白!喝酒喝酒,陪這倒霉蛋喝!」三個人的茶缸子又撞在一起。

  火在燒,煙霧在升騰。

  訓練場上,龔箭綁著沙袋,背著背囊,手持步槍跑步過來。他抬眼看見煙霧:「失火了?」拔腿沖了過去。三人還在喝酒,突然,一鏟子泥巴直接進了鍋。三人一愣,抬眼——龔箭拿著工兵鍬站在他們跟前。李二牛和王豔兵急忙起身,何晨光已經有些醉意,還在倒酒:「指導員……來,喝酒……我請客……」

  「嗯,好酒。誰的酒?」龔箭冷冷地說,另外兩人站在那兒都不敢說話。

  「我的……我從家帶來的……」何晨光話都說不清了。龔箭一把打掉他的茶缸:「給我站好!」何晨光站起來:「是!」他沒醉,不過腳下有點兒晃悠。龔箭冷冷地注視著他,何晨光帶著笑意看龔箭。龔箭大吼:「你是誰?你告訴我,你是誰?」

  「報告!指導員,我是列兵何晨光!」何晨光本能地立正敬禮。龔箭一把撕掉他的軍銜,舉到他的面前:「你不配!」

  「報告!指導員,我是列兵何晨光!」

  「你穿著軍裝,但是你根本不配做一個解放軍的列兵!」

  「報告!指導員,我不明白!」何晨光還在晃。龔箭怒吼:「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何晨光,我一直看重你、欣賞你,所以有些時候縱容你!但是你太過分了!你根本忘記了自己是幹什麼的!你把解放軍的軍營當作什麼?你們家的後花園嗎?!我知道你在軍區大院長大,所以你自以為熟悉部隊,瞭解部隊;我更知道你從小就看見了部隊的另外一面,然後你就不把基層部隊的榮譽和尊嚴放在眼裡!」

  「報告!指導員,我不是這樣想的!」何晨光努力站直。

  「可是你已經這樣做了!你把我的寬容當作理所應當,完全不知道我為什麼這樣縱容你!何晨光,不要以為你槍打得好,軍事素質過硬,就無可替代了!神槍手四連,人人都是神槍手!但是人人也都必須是一個合格的出色的兵!兵,你知道這個字的含義嗎?」

  「報告!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你但凡對『兵』這個字有一點點的理解,這些事你都做不出來!全連這麼多戰士,你有什麼特殊的?條例條令是什麼?是堅不可摧的岩石!任何一個人往這上面碰,必然頭破血流!你特殊在哪兒?你告訴我,你特殊在哪兒?!」

  「報告!指導員,我不特殊!」何晨光大吼。

  「不特殊?」龔箭冷笑,「從新兵連開始我就注意著你!對,你有過硬的軍事素質,但是你壓根兒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兵!不是一個好兵!因為一個合格的兵、一個好兵,絕對幹不出你做的這些事來!你看看你自己,還像個列兵嗎?你的眼裡還有條例條令嗎?你的眼裡還有官兵關係嗎?你把你的班長、你的指導員當回事嗎?!」

  「報告!我沒有!」何晨光喊得更大聲。

  「你可千萬別說你沒有!你自以為對軍隊很瞭解,所以什麼事情都想搞個特殊化!也許你並不是這樣想的,既然你來部隊,就是想做一個好兵,但是你的潛意識裡一直在這樣做!你在部隊的點點滴滴,還有誰比我更瞭解嗎?我告訴你,你在侮辱的,是這個軍隊的榮譽和尊嚴!」何晨光說不出話來。龔箭嚴厲地問:「你知道什麼是榮譽和尊嚴嗎?」

  三個兵都不敢說話,龔箭冷冷地看著他們:「軍隊的榮譽和尊嚴,不是一枚掛在軍人胸前的軍功章,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自豪和忌憚!為什麼自豪?為自己是一名解放軍戰士而自豪!為什麼而忌憚?為大家都必須遵守的條例條令而忌憚!別人都忌憚,而你卻不忌憚——你就是侮辱了我們全體!你不僅不是一個好兵,而且是一個渾蛋!根本不配自稱為一個兵!一個解放軍的列兵!」

  「報告!我是一個兵!」

  「你還是把這句話裹巴裹巴塞茅坑裡得了!你根本不配做一個兵,而且解放軍也不需要這樣的一個兵!你軍事素質再硬,有什麼用?狗屁!你的那點兒本事,在解放軍當中根本狗屁不是!數百萬的解放軍,不出這個團,就能找出比你強的兵來!你承認不承認?」

  「報告!我承認!」

  「那你還有什麼特殊的?!你以為,地球離了你就不轉了嗎?!」

  「報告!指導員,我錯了!」

  「『對不起』有用的話,就不需要處分了!」

  龔箭舉起手裡的列兵軍銜:「好好看清楚!這軍銜,不是誰都能配上的!現在我就告訴你,你不配!」何晨光不吭聲,急促呼吸。

  「你也不配!」

  李二牛急忙撕下自己的軍銜。王豔兵猶豫了一下,唰地也撕下了自己的軍銜。

  「王豔兵!」龔箭大吼。

  「到!」

  「你不是我連隊的兵,滾回六連去,找你們連長指導員坦白,怎麼處理是他們的事!」

  「是!」王豔兵立正。龔箭看看另外兩人:「你們把部隊當作什麼?還像你們在街頭打架一樣嗎?!滾!」王豔兵兔子似的撒腿跑了,剩下何晨光和李二牛忐忑不安地站在那兒。

  「給我站到那個拳頭下面去!」龔箭怒吼。兩個兵筆直地戳在鐵拳下,後面是一面大軍旗。何晨光看著龔箭:「報告!指導員,酒是我帶的,跟李二牛……」龔箭冷冷地注視著他:「我不想和你們任何一個人說話。」何晨光住嘴了。唰——龔箭撕下他們的胸貼和臂章:「你們侮辱了鐵拳團!侮辱了神槍手四連!更侮辱了這面旗幟!」說完轉身走了。

  兩個兵傻站在那兒,直到天色暗下來,兩個兵還戳在那兒。

  「是的,指導員說得沒錯,地球離了誰都轉。也許我並不是那樣想的,但是我的行為,確實侮辱了我的部隊。部隊是一個集體,每個人都不能特殊。而我,又有什麼特殊的呢?此時此刻,我才意識到,成為一名軍人,真的不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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