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冰是睡著的水 | 上頁 下頁 |
| 七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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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以為你穿個馬甲我就不認識你了?」陳點點很高興,「你跟我裝什麼呢?怎麼也不給我打個電話,沒想到你改行當攝影師了?你找到正經工作了怎麼也不告訴我啊?怕我不讓你給別的女孩照相啊?我沒那麼小心眼的!正好我們宿舍女孩都來照藝術照你露兩手吧!」 「小姐,我真的不認識你。」肖天明臉上露出詭異的笑意,「不過我會很高興給各位美女拍照,敢問小姐怎麼稱呼?」 「你真的不認識我了?」陳點點不敢相信,「我是點點啊,你抽什麼瘋啊?」 「現在認識了啊,點點小姐。」肖天明一臉色相地伸出右手,「我叫阿蒙,很高興認識你和你的美女朋友們。」 「媽的,男人都這個色狼樣子!跟憋了幾輩子沒見過女人似的!」模特掐滅煙冷冷地說,「看不下去了,我回去換衣服了!你們就給這個世界上留幾個好女孩吧!」她踩著高跟鞋掉頭就走了,水泥地面發出噔噔的聲音。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陳點點臉都憋紅了,「這不是你,不是你啊!我求你了,我這麼多同學呢!你別開玩笑了行不行啊?」 「不知道各位美女們都怎麼稱呼啊?」肖天明轉向那些女孩。那些女孩臉都嚇白了後退著:「點點,咱們走吧?」 在商店門口躲著的楚靜忍不住哭了出來,王斌一把捂住她的嘴。楚靜轉身撲到王斌身上,王斌戴著墨鏡冷冷地看著。 「你怎麼了?」陳點點不肯放棄,傻傻看著肖天明,「你告訴我你怎麼了啊?」 肖天明笑著問:「小姐,不知道今晚能不能賞光一起吃飯啊?」 「可以,我想知道你怎麼了。」陳點點傻傻地說。 肖天明離近一點,看著陳點點的眼睛:「然後我們去開個房間……」 「不——」陳點點後退著,「不!你不是他,不是他!他不會這樣對我的!他不會的!他不會的,絕對不會的!」陳點點哭出來了,「他不會這樣對我的——」她轉身嚇跑了。 肖天明看著陳點點的背影,眼中的複雜情緒一瞬間都消失了。他轉過臉還是一個自由攝影師「阿蒙」。突然,他看見了路邊的那輛奔馳,熟悉的車牌讓他一愣。王斌拉著楚靜從暗處閃出來,遠遠地看著他。肖天明掃了一眼就過去了,楚靜捂住嘴被王斌死死拉住拉向奔馳塞進去。王斌關上車門,楚靜看著後視鏡奔跑的陳點點,無聲流淚。王斌上車半天沒說話:「他是在工作。」 「但是點點太可憐了!」楚靜哭著說,「我們不能想個辦法給她個暗示嗎?」 「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妻兒。」王斌歎口氣,「這是我們的工作紀律。」 楚靜擦著眼淚:「有時候我在想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們也是活人,也有活人的感情啊!」 「我跟你講個故事,真實的故事!」王斌很嚴肅,「你不要問故事的主人公是誰,他已經離休很多年了,就在我們家屬院養老。他為了完成任務所付出的巨大代價是無人知曉的。」 楚靜睜大眼睛看著王斌。 「『文革』前,他的公開身份是某城市外貿局的採購科長,經常出境——但是他是我們的幹部,當時咱們單位還叫中央調查部。」王斌看著前面,聲音低沉地說,「他有一個在當地歌舞團拉小提琴的妻子,很漂亮,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有一次,他去境外採購,隨身帶了300萬現金。要知道是『文革』前的300萬啊!他攜款潛逃了。」 「是派遣?」楚靜問。 「對,是派遣。」王斌緩緩地說,「秘密派遣,他的任務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就說他和他的一家的命運。」 楚靜認真聽著。 「由於他的『攜款潛逃』,他的妻子接受了公安部門的調查,並且入黨申請被擱置。他的真實身份,除了咱們單位沒有任何人知道。」王斌低沉地說,「那時候『文革』還沒開始,所以沒受到太多的連累。但是沒多久,『文革』開始了。」 楚靜睜大了眼睛。 「他的妻子被開除公職,被造反派凌辱。剃了禿頭掛破鞋遊街,關進牛棚,那麼美麗的一個女人,具體吃了多少苦我不想複述了。」王斌歎口氣說,「不僅如此,那個幹部的父母也受連累。父母那麼大年紀,被批鬥,後來雙雙含冤去世了。他的弟弟喜歡集郵,有不少外國郵票,就這點也被說成和他的特務哥哥聯絡用的暗號,遭受了非人的摧殘,一個非常優秀的中學教師上吊自殺了。」 「天哪!」楚靜張大嘴。 「最讓人受不了的,是他女兒的命運。」王斌眼中閃著心痛,「『文革』開始的時候她剛剛11歲!一個11歲的女孩,從小拉小提琴的手,被扔到農村煤窯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撿煤球還不算,11歲的小女孩掛著牌子遊街!在地上學狗爬,學狗叫……」 楚靜的臉徹底白了,手都是冰涼的,緊緊抓住王斌。 王斌點著一顆煙緩緩地說:「後來她母親單位下鄉演出,正好他們樂隊隊長看見了這個女孩。於是他想辦法把這個女孩救了,帶回歌舞團打雜。這個女孩就這樣在歌舞團長大,再後來長大了愛上了這個年輕的樂隊隊長。但是這個樂隊隊長根本就不敢接受她,當時正好有人給他介紹對象,就趕緊結婚了。這個女孩沒辦法,沒人敢娶她,年齡大了就被造反派盯上了。再不結婚肯定是要被糟蹋了,真沒辦法了。只有一個男的敢娶她,是他們歌舞團燒鍋爐的老頭,一輩子沒結婚的。於是,她就嫁給那個老頭了……」 「怎麼會這樣?!咱們單位就沒人過問嗎?」楚靜急了。 「怎麼過問?不是因為保密,而是因為當時是『文革』的特殊歷史時期啊!」王斌的心非常難受,「當時的情況非常特殊,主管她父親的同志也被關起來審查了啊!怎麼管?」 楚靜臉上的眼淚消失了,換了一種難忍的痛楚:「天啊,她跟那個老頭怎麼生活在一起啊?」 「對,這個女孩天天坐在歌舞團外面的馬路上哭。」王斌也很痛楚,「但是沒有人可以幫助她……後來她還有了孩子,那時候『文革』接近結束……」 「再後來呢?」楚靜著急地問。 「再後來,『文革』結束以後他回來了。」王斌吐出一口煙,眼神很淒涼,「不是從境外執行任務回來,而是從自己人的監獄出來……『文革』擾亂了國內的秩序,我們單位也沒能倖免。一批外派的幹部由於受到莫須有的懷疑被調回國內,接受秘密審查。調查部門武斷地下結論認為他們是雙面間諜,為敵特組織服務出賣我們的情報。他就這樣進了自己人的監獄,受盡折磨,可是出於對党絕對忠誠的考慮,他一個字都沒有對手續不齊全的審查人員說。他完全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一平反就跟瘋子一樣往家跑……」 眼淚在楚靜眼中醞釀著:「他的妻子該多恨他啊……」 「對,他妻子根本就不肯見他。」王斌低沉地說,「咱們單位給他們歌舞團出了正式的公函,證明她愛人是我們的幹部,執行的是秘密任務,包括『攜款潛逃』都是按照組織安排進行的。但是他的妻子不肯原諒他,一直到去世都不肯見他。這個家所有的厄運,都是因為他接受了組織的派遣,而他的『潛逃』是為了執行對党絕對忠誠的秘密任務!其實當時組織上在設計這個計劃的時候,曾經考慮過可能對他家人產生的不良影響,他自己當然也清楚。但是都覺得還是在可以接受的範圍內,因為誰也沒有預料到會發生『文革』啊!」 楚靜哭了,傷心地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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