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冰是睡著的水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
|
|
陳光自己趴在山坡上,壓抑地哭起來。哭聲也越來越大,他傷心地哀號著。 王斌聽得受不了了,他摘下耳機丟在桌子上,肖天明默默地看著他。王斌趴在桌子上傷心地哭著:「為什麼你不讓我攔住他?」 「這是我們的工作。」肖天明低下頭說,「我也很內疚。」 「他本來不是鼴鼠!」王斌捂著自己的眼睛,「可他現在是了!你滿意了?!」 「我再說一遍——王斌同志,這是我們的工作!」肖天明也很痛心,「如果陳光不是你的發小是個陌生人,你會這樣對待自己的工作嗎?幹我們這個行當當然不是六親不認,但是我們不能對不起最高利益!」 「你讓我安靜會兒!」王斌突然怒吼。 肖天明起身,對雷鵬招手。兩個人都無聲地出去了,王斌自己坐在桌子前。他看著監視器,看著耳機,看著超指向話筒,也看著放在自己手邊的紅色封面的國家安全偵察證。 盾牌、五星、短劍,以及那莊嚴神聖的「國家安全」字樣組成的證件正面圖案。 王斌的右手手指緩緩滑過紅色偵察證圖案下面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部偵察證」那行莊嚴神聖的小字。隨即他的右手緩緩放在偵察證的圖案上面,最後一滴眼淚落在他的手背上。他聲音顫抖著卻很堅定:「我的父母和我都宣誓效忠於你,我會遵守我的誓言。」 *** 陳光的意外出現使得安全部門的監控目標範圍擴大了,市局偵察部門開始介入。更多的幹部被派來,將孫珍珠、陳光等可疑目標完全徹底監控起來。整個小鎮和坦克研究所內外都變成了安全機關的一個透明的大魚缸,而孫珍珠和陳光就變成了兩條在安全幹部密切注視當中的金魚。正如鎮派出所所長所說「一切盡在掌握」。 變得憔悴也變得嚴肅的王斌一絲不苟地在完成自己的工作,陳光熟悉的身影和聲音此時此刻變得那麼遙遠。那個曾經在一起度過少年時代的「虎牙」,那個立志從軍報國投身疆場的裝甲兵軍官,那個從山溝回來還拐了一個民辦女教師的陳光——似乎都變得那麼遙遠,變得那麼陌生。在王斌的面前和耳朵裡面,只有代號「比目魚」的監視目標。 也許在這沉重的打擊之前,王斌沒有倒下,反而變得成熟——但是,他卻付出了巨大的常人難以忍受的代價。這個代價除了愛情的破滅,還有友情的死亡,除了這個工作他幾乎已經一無所有。他不知道事後該如何面對田小梅,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林濤濤和楊雪,總之他不知道該如何告訴他們這個無情的現實,也許他不需要解釋什麼,只是一句「案件需要保密」就可以搪塞過去,但是他內心的痛楚該如何面對! 一切都是保密的,一切都是黑暗中的。 只是他身邊原本在光明當中的愛人和兄弟,一個一個被拉進了這個黑暗當中的世界。 一個本不屬於他們的黑暗世界。 「我在黑暗中,是為了守護光明。」這是王斌在參加工作以後寫在保密工作本扉頁的一句話,他曾經為自己少有的藝術才思激動不已。守護光明?自己身邊的人卻一個也守護不了,甚至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下水!對於從事國家安全工作的王斌來說,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也許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真正理解為什麼馮雲山不願意他從事這個工作。你可能目睹很多悲劇發生,卻什麼都不能做,不能阻止,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靜待後果嚴重到需要你出手的一瞬間;你內心深處隱藏著很多痛楚,卻不能對任何人提及,因為很簡單的原因——保密。你的一切工作都是秘密,甚至是你的名字、你的單位,你經常要改頭換面,沒有人會問你是不是還具有一個完整的正常人的生活,因為你是一個情報幹部。 你要對党——絕對忠誠。 什麼是絕對忠誠?王斌現在已經逐漸理解了,那就是除了這個工作,你什麼都可以放棄。情報工作不是只有那麼多驚險刺激和豪言壯語,更多的是一種默默犧牲,一種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的犧牲。 在這個等待的時刻,陳光的電話意外地進來了。 「喂。」王斌竭力抑制住自己波瀾壯闊的內心世界,「陳光?怎麼了?有事兒?」 「斌子,你現在方便嗎?」陳光的聲音嘶啞。 眼淚默默地從王斌眼中流出來,他閉上眼睛,用乾涸的嘴唇努力擠出平靜的話:「怎麼了?方便。」 「我有話對你說,要當面見你。」 王斌睜開眼睛,已經是熱淚盈眶,語氣卻依然平靜:「我現在在開會,等會兒我給你打過去好嗎?」 電話掛了,他閉上眼睛默默地哭了。片刻,他拿起保密電話:「我要找馮局長。」 兩個小時以後,陳光坐公交車輾轉到了市區的一個茶館。王斌已經在那裡等他,陳光穿著便裝背著軍挎臉色憔悴。王斌竭力裝出笑容:「坐,怎麼了?什麼事兒那麼重要,非要見我?」 陳光默默地打開軍挎,拿出軍官證、帽徽、領花、肩章,一一放在桌子上。王斌正在給他倒茶的右手停在空中,陳光抬起頭看著他很平靜:「斌子,我犯罪了。」 眼淚一下子沖出王斌的眼睛,他放下茶壺捂住自己的臉,讓激動的淚水痛快流淌。陳光看著他,逐漸明白過來了:「你早就知道了?」 王斌雖然設計了兩個小時的臺詞,但是在陳光面前他已經不能再偽裝。他捂著自己的臉點頭:「你沒讓我失望……」 「真是什麼事兒也瞞不過你們安全部啊。」陳光慘慘一笑,「我犯罪了,你抓我吧。」他對王斌伸出雙手。 王斌擦擦眼淚,把他的軍官證什麼的都推回去:「抓不抓你,什麼時候抓你都不是我說了算。你今天能來找我,我真的很激動,真的很激動……」 「我不配做個軍人。」陳光苦澀地說,「我對不起党,對不起祖國,對不起軍隊。我答應參加特務組織,我對敵不堅強……」 「別說了,是我的錯。」王斌痛楚地說,「我本來應該提醒你的,應該經常提醒你,你就不會走錯這一步了。」 「斌子,我該怎麼辦?」陳光臉色發白。 「馮局長——也就是我乾爹說,可以給你立功的機會。」王斌擦去眼淚,認真地看著陳光的眼睛,「這身軍裝你可能穿不成了,但是我要盡我自己的全力保住你,不讓你進監獄。你一定要配合,明白嗎?」 陳光臉色更白了:「我不能當兵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