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冰是睡著的水 | 上頁 下頁
二六


  韓曉琳對著鏡子甜甜地微笑。

  最後的微笑。

  她旋轉出口紅,細緻地描著自己美麗的紅唇。女孩天生愛美,即便是要走向刑場,也一樣。

  ——一個少將站在法庭上神色嚴肅:「翠竹山莊學員韓曉琳,代號『白鷺』,預謀殺人罪行成立……」

  韓曉琳描著自己的眉毛,美麗的眼睛閃爍著驕傲的光。

  ——少將還是那麼地嚴肅:「經過陪審團合議,韓曉琳殺人罪行惡劣,罪無可赦……」

  韓曉琳在刷睫毛膏,她的睫毛很長。

  ——少將臉色鐵青:「宣判韓曉琳死刑,立即執行……」

  韓曉琳完成最後的修飾,看著鏡子裡面自己美麗的臉露出甜甜的笑。

  兩個女憲兵站在她的身後跨立,穿著漂亮便裝的韓曉琳站起來。她沒有任何絕望,也沒有任何怕死的感覺,大步走向門口。

  走廊裡面已經等著兩個男憲兵,他們在前面並排。韓曉琳在中間,後面是兩個女憲兵。

  四雙軍靴和一雙漂亮的涼鞋走在走廊上。

  ——少將莊嚴宣佈:「念其殺人有因,本軍事法庭本著人道主義精神,對韓曉琳實施注射死刑……」

  周新宇軍裝筆挺地站在行刑室外。韓曉琳走過他身邊的時候停下,看著周新宇:「謝謝你送我的衣服,我很喜歡。」

  周新宇無奈地笑:「這是我唯一可以為你做的,我專門讓我夫人去選的。」

  「我很喜歡。」韓曉琳點點頭,「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走了。」

  周新宇看著她走入行刑室。韓曉琳坐在椅子上,女憲兵把她的手腕和腳腕都用皮帶綁好,韓曉琳安然地坐在椅子上。一個女憲兵拿起眼罩,韓曉琳搖頭:「不用了。」

  周新宇走進隔著玻璃的觀察室,拿出一張CD:「給她放這個音樂。」

  蘇芮的《風就是我的朋友》在行刑室響起:「忘了什麼是傷痛,什麼叫作寂寞,當愛情走過以後,不再模糊難懂;忘了淚該怎麼流,心事該怎麼說,當我付出我的所有,不必在乎沉默……」

  韓曉琳有些意外,這是她在拘留候審期間最喜歡的音樂。隨即她想到周新宇,明白了,露出微笑。

  戴著面罩和手套的劊子手拿起針管,把液體注入到韓曉琳的體內。

  周新宇仔細地看著韓曉琳的臉,她沒有任何懼怕,反而有一絲微笑。

  劊子手在韓曉琳的胳膊上紮住橡皮管,脈搏立即在白皙的手臂上顯現出來。他找到動脈,針尖慢慢靠近。

  周新宇全神貫注地看著韓曉琳的臉,她的臉上還是那種笑容。

  針尖紮入動脈。

  韓曉琳因為輕微疼痛皺了一下眉頭,但是隨即又平靜下來,安詳地閉上眼睛。

  毒液慢慢推入她的血管。

  韓曉琳開始覺得頭暈,一切都飄忽忽的。她的思緒還在跟隨蘇芮的歌聲流轉:「夜醒來的時候,風就是我的朋友,吹落昨天破碎的夢,向明天問候;想要哭的時候,風就是我的朋友,冷冷吹過熊熊烈火,溫暖我心頭……」

  一切都結束了。

  一滴眼淚溢出韓曉琳緊閉的眼角。

  是的,一切苦難……都結束了……

  困意湧上大腦,韓曉琳失去了知覺。

  ***

  白髮蒼蒼的趙老師看著相冊裡面從小到大的女兒,王斌站在她身後,內疚地看著仿佛一夜蒼老的老師。

  「看,這是你們一起去頤和園划船,我在岸上給你們照的。」趙老師帶著笑意說,「那時候你就跟個小大人似的,也不知道怎麼了,我們琳琳就是喜歡你。」

  王斌低下頭,眼淚已經溢出來。

  「這是什麼時候?對,你們上六年級去後海邊滑冰。」趙老師笑著說,「老了,真的老了——一下子就想不起來了。你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學什麼都很快。這不,濤濤跟你比賽,被你甩這麼遠。琳琳給你拿著衣服,那時候我就知道她喜歡你,不過你們都是毛孩子也折騰不出來什麼。我也就沒問,沒想到她會一直惦記你。一直到去美國,打電話回來每次都問你……」

  王斌再也受不了了,跪下哭了:「都是我的錯……」

  趙老師閉上眼睛,眼淚流出來:「你沒錯,沒錯。我知道你是不想連累琳琳。你的父母都是烈士,這對你影響很深……你失蹤以後,我大概能猜出來你去做什麼了……我能想到你心裡怎麼想的,但是我不能告訴琳琳啊……我本來想,等她留學回來了,你們都長大了,很多事情可以談一談。沒想到……」

  王斌哭著喊出來:「趙老師,是我的錯!」

  「你們都是好孩子……」趙老師把手放在王斌的頭上撫摩著,「都是我的好學生,都沒錯……這就是琳琳的命……」

  王斌低下頭泣不成聲。

  「好好生活吧,琳琳也希望看見你好好生活。」趙老師感歎一聲。

  「我會經常來看您的……」王斌哭著說,「媽媽……」

  「我的孩子……」趙老師抱住王斌哭起來。

  ***

  黑色別克轎車匯入夜色當中的車水馬龍。肖天明開著車,卡機裡面放著蘇芮的專輯。陳點點抱著書包,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警惕十足地看著他,肖天明笑笑:「怎麼了?這是送你回家的路啊,你告訴我的。放心吧,北京就這麼大我拐不走你!」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陳點點現在絕對警惕性十足。

  「我說了,我是翻譯啊。」肖天明笑著說。

  「你還不肯說實話?」陳點點急了,「停車,讓我下去!」

  「別別!」肖天明趕緊拉她,「這兒不能停車,在橋上呢!」

  「下橋了找個地方停車,我自己走!」陳點點生氣地說,「我討厭不誠實的人!」

  「我真是翻譯!」肖天明苦著臉。

  「翻譯用得著訓練怎麼騙人?翻譯能開得起別克用得起手機?翻譯能喜歡看政治和歷史的英文原版書?」陳點點跟連珠炮一樣打得肖天明喘不過氣來。肖天明有點意外:「你在觀察我?」

  「對,就是觀察你,怎麼了?!」陳點點毫不示弱。

  肖天明無語,開車。許久他說:「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為什麼?」陳點點很意外——多少人求著本姑娘約會,本姑娘還不稀罕,你臭牛什麼?!

  「沒為什麼。」肖天明拐彎。

  「你跟我說清楚!」陳點點不依不饒,「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說了我是進出口公司的翻譯,這車是公司的!」肖天明斷然說,「你怎麼那麼喜歡刨根問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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