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猛 > 冰是睡著的水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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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抽泣的韓曉琳聽見後面的腳步聲和蘆葦叢的沙沙聲,強行抑制住自己的眼淚,匆匆擦去了,站起身。她一轉身,高大瘦弱的王斌就站在她的面前,眼睛炯炯有神。 韓曉琳緊張得差點沒背過氣去。 「你來幹什麼?」語音帶著某種說不出來的怒氣。 「你忘了,小時候每次你哭鼻子都是我來找你回家吃飯。」王斌盡力讓自己笑得從容。 「我,我不用你管!」 韓曉琳繞過他就走,王斌一把拉住她。 韓曉琳的胳膊被他拽住了,渾身觸電一般顫抖了一下。 王斌把她拉到自己面前,韓曉琳的呼吸急促起來,甚至眼神都變得迷離。她在等待著,等待著王斌愛的表白。如果王斌不由分說將她抱在懷裡,她會立刻瘋狂吻他,這個念頭從她青春期懵懂的時候就有了。 但是王斌的眼神卻沒任何變化。 「你,你幹什麼?」 韓曉琳的聲音顫抖,甚至是有幾分誘惑,潛臺詞是:「你個笨蛋,你怎麼那麼笨蛋啊!非得我親你啊?!」 王斌一使勁,卻沒把她拉在懷裡,而是轉向已經開始冰凍的湖面。韓曉琳詫異地看著湖面。 薄冰在黃昏當中,閃著美麗的反光。 王斌伸手指著冰面和下面的流水:「那是水,那是冰,冰是睡著的水——你們是水,我也是,但是我是睡著的!」 王斌的語音堅定。 韓曉琳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你以後會懂的。」 王斌在她的肩頭重重一拍,自己走到湖邊。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韓曉琳詫異地看著這個男孩的背影,他的聲音突然之間變得莊嚴肅穆,甚至,帶著幾分哭腔。 王斌高聲朗誦完這句古詩,心情在極度起伏著,他的眼淚開始在眼角打轉。 韓曉琳從側面走過去:「王斌,王斌你沒事兒吧?」 王斌努力地平靜自己的情緒,片刻,他低下頭擦去眼淚,對韓曉琳含笑道:「沒事,我們回去吧。」 韓曉琳跟著王斌回去,她不知道這個傻小子這是怎麼了。 好在大家都是半大孩子,都比較懂得圓場。這件事情很快就過去了,在黑夜要到來的時候,生日聚會也歡樂地結束了。王斌和以前一樣,坐公交車送韓曉琳回師範大學,一直送到宿舍門口。路上,王斌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說話,韓曉琳也沒說話。 兩個年輕人就這樣沉默著走了一路。 但是,當韓曉琳回到宿舍,拉開窗簾,卻看見王斌還站在外面。他一動不動地對著自己的窗戶,只有嘴上叼著的煙在閃爍。 韓曉琳沒命地飛奔下去,來到門口的時候,王斌已經走了。 她看著黑夜當中的道路,那裡已經沒有王斌的身影,傻傻地哭了起來。 *** 香港。油麻地,大名鼎鼎的廟街,美都餐室。穿著普通的馮雲山操著一口流利的粵語,大搖大擺地走進這家具有悠久歷史的餐室。他和來這裡喝下午茶的香港本地居民毫無二致,悠閒自在地坐在二樓的一個卡位(雅座),要了茶點。他倚著綠色鐵窗,漫不經心的目光掃視著窗外。 美都餐室很有傳統,自開業以來就是柚木隔板和舊式圓形白底黑字的時鐘相伴著,挑高的天花板上,依舊掛著白色的吊扇。所以這裡有很多老顧客,也有很多遊客慕名而來,人來人往,熱鬧異常。 一樓分別靠門和靠樓梯的兩張桌子,由一對來自內地的旅遊者和本地的商人佔據。他們和別的顧客毫無二致,貌不驚人,沒有任何特徵。馮雲山上樓以前瀏覽了一下他們的位置,徑直從他們身邊走過。他們都是自己人,如果發生什麼意外,他們要通過製造一些引起大家注意的事端來掩護自己撤離。 馮雲山耐心地享用著自己的下午茶,看見自己等的人正攬著兩個濃妝豔抹的女孩走進來。這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穿著也很雜,拿著現在流行的大哥大,進來以後直接招呼兩個女孩去一張桌子吃飯,自己上樓了。 他徑直在馮雲山面前坐下:「先生,這裡沒人吧?」 「有人沒人你不也坐下了嗎?」馮雲山看著自己的報紙,有一搭沒一搭地說。 侍者送來禿頂點的茶點,下去了。 「有什麼風?」馮雲山看著報紙,聲音小得只有對方能聽見。 「颱風。」禿頂也是那樣,吃著茶點用極低的聲音說。 「說。」 「要變天了,小心地基。」 馮雲山眉毛挑了一下:「洞有多深?」 「深不見底,我沒探出來。」 「從哪裡發現洞口的?」 「你去舅舅家把禮物拿走,回去自己看。」 「風聲緊嗎?」 「很緊。」禿頂抬頭看他一眼。 「實在不行,就回老家過冬吧。」馮雲山加重語氣。 「再等等,我會想辦法取暖的。」禿頂撕咬著白條雞。 「家裡給你準備了衣服,在姨媽家。」馮雲山說完喊埋單,然後徑直走了。 禿頂繼續大吃,仿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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