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猛 > 冰是睡著的水 | 上頁 下頁
三


  忍了半天,眼淚才沒掉下來。

  晚上,王斌就住在派出所,和林濤濤睡在一起。

  第二天上課前,林濤濤把王斌拉在自己身邊:「以後,他就是我大哥,你們誰也不許欺負他!」

  韓曉琳詫異地看著他們,不知道男生之間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上課了,趙老師路過教室,看見馮雲山的背影,覺得奇怪:「馮處長,您怎麼來了?」

  馮雲山從窗戶角落閃出來,擦擦眼睛:「沒事,我來看看王斌,路過,馬上就走。」

  趙老師苦笑:「我說你這個乾爹當的,也太不放心了。」

  「他的身上,是烈士的血啊!」馮雲山低沉地說。

  趙老師的笑容停止了。

  「拜託了!」馮雲山抓住趙老師的手。

  趙老師點點頭。

  馮雲山孤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趙老師看教室裡面,王斌在專心學習,和自己的女兒坐在一起。幾分酸楚湧現出來,多好的一個孩子啊,怎麼就成了孤兒了呢?

  ***

  轉眼到了1984年的清明節,和往常一樣,橘子胡同小學的全體師生要去天安門人民英雄紀念碑前舉行紀念活動。已經系上紅領巾的王斌現在還當上了班裡的體育委員,他打著隊旗,和同學們一同走在路上。

  按照橘子小學的傳統,每年清明節去拜謁革命烈士的時候都是要走著去的。一路上,嬌生慣養的同學們自然怨聲載道,在農村長大的王斌不懂那麼多大道理,他只是確實不覺得累而已。

  韓曉琳走在他的後面,也是氣喘吁吁,走路一歪一歪的。林濤濤則真的是要靠趙老師拉著走了,城市裡面的孩子就是這樣的,當時還沒有那麼注重素質教育。

  帶隊的體育老師看看表,吹哨子讓隊伍休息。

  孩子們就哎喲哎喲地四仰八叉,王斌擦擦自己臉上的汗,拿著隊旗站著。他是真的不累,昨天晚上和乾爹說要去參加紀念革命烈士的活動,乾爹沉默半天。最後則說:「你還是太小了,等你十八歲的時候我再告訴你關於你父母的一些事。」王斌似懂非懂,但還是聽話地睡覺去了。

  王斌看看四周,韓曉琳脫了自己的球鞋,眼淚汪汪地在揉腳。白色襪子上有濕的地方,顯然是起泡了。王斌走過去:「怎麼了?」

  「疼。」韓曉琳楚楚可憐地答道。

  王斌蹲下去:「我看看。」

  「去去去。」韓曉琳推他。

  王斌卻推開她的手,不由分說地去脫她的襪子,看見嫩嫩的腳上起了兩個大水泡。王斌從自己的書包裡面拿出針線包,這是他來北京的時候奶奶送給他的,他一直帶著。韓曉琳好奇地看著他拿出針,王斌摸摸自己的腦袋:「你拔根頭髮。」

  「幹什麼?」韓曉琳納悶兒。

  「拔根給我。」

  韓曉琳就拔了根自己的長頭髮。

  王斌拿過頭髮,仔細穿進針眼裡面。接著托起韓曉琳起泡的右腳:「不疼,你閉上眼睛。」

  韓曉琳:「你要幹什麼啊?」

  王斌拿針一下子穿破韓曉琳的水泡,看見水沿著頭髮流出來。接著他把這根頭髮系好:「好了,不疼的,走路的時候注意點。」

  韓曉琳感覺到水泡在減退,感激地點點頭。

  王斌憨笑,起身。

  「王斌,我也起泡了。」林濤濤歪在馬路牙子上哭喪著臉。

  王斌把針線包扔給他:「自己弄吧。」

  「天哪!兄弟和女人的待遇怎麼那麼不同啊!」林濤濤痛心疾首。

  「再他媽的胡說,我揍扁你!」王斌揮揮拳頭。

  韓曉琳臉紅了,八歲也是女孩啊!

  王斌走回隊列前面,拿起隊旗。

  韓曉琳看著他,不知道心裡什麼滋味。

  體育老師吹吹哨子,大家又繼續走。

  到天安門的時候,已經上午10點了。大家按照隊伍逐次站在紀念碑前。武警戰士肅立在紀念碑前,很多中小學生站了滿滿一廣場。

  王斌站在隊伍前方,他看著面前的紀念碑,突然有群鴿子飛過藍天,鴿哨遊蕩在白雲之間。在那一霎那,似乎冥冥之中有種力量將他體內的血液燃燒起來,那股力量巨大而溫暖,似乎是某種本能。

  在他還沒有意識到的時候,眼淚卻一下子奪眶而出,嘩啦啦地流過他的臉頰。

  他不可能意識到什麼神聖、莊嚴。

  他的腦子裡面什麼都沒有,一片空白。

  只是,身體裡面的某種力量被喚醒。

  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前。

  日後,王斌成為一個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但他永遠無法忘記八歲那年,那種神聖莊嚴帶給他的心靈衝擊。他腦子空白卻淚流滿面——在那個八歲的清明節,在他還完全不知道「烈士」是什麼意思的時候。

  日後,韓曉琳想到自己可能就是那個時候開始愛上王斌的。一個淚流滿面的傻小子,黑且瘦弱,帶著還沒有完全改變的鄉土氣息,在那萬人方陣當中是那麼孤獨、那麼可憐。

  她借給王斌的手絹,一直沒有還給她,她也沒有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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