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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二


  ▼第93章 和平解放

  程小雲:「試試這個。」遞過來一件細呢黑色外套。

  方孟敖的眼神變了,望著程小雲手中展開的外套,沒有去接。

  氣氛一下僵住了。

  方步亭:「是我跟你程姨說的。孟敖小時候吵了好幾次,要他媽照著小說裡堂吉訶德的樣子做一件細呢黑色披風,被我罵了。你們程姨費了心思,做了這件外套……小雲,他不願穿就收起吧。」

  方孟敖接過來一甩,穿上了:「謝謝程姨。穿了十年的軍裝,今後可以不穿了。」

  方步亭難得如此欣慰,站了起來:「老話說得好,前人強不如後人強呀。孟韋的衣服也做好了吧?」

  程小雲:「做好了。」

  方孟敖望了父親一眼,倏地望向謝培東。

  謝培東:「上樓吧,行長有話跟你說。」

  二樓辦公室,陽臺茶几旁,不知話題如何不對,三人這時都沉默著。

  方步亭望著家裡這一老一小兩個共產黨:「『人情似紙張張薄,世事如棋局局新』。孟敖剛才問我有錢做衣服怎麼就沒錢去管一下崔中石的家小。培東,今天當著孟敖我們正好把話說清楚。人情再薄,我也不會薄到不管我銀行職員的孤兒寡母,問題是崔中石的家小有共產黨在管了,我方步亭的後路還得自己安排。」

  方孟敖望了一眼姑爹,又望向父親。

  方步亭:「現在,就是個拉洋車、賣香煙的都知道國民黨敗了,共產黨要得天下。可有幾個人真知道國民黨為什麼會敗,共產黨為什麼會勝?我為他們搞了二十多年銀行,我知道。在中國幾千年貧富不均的病根不除,西方那套金融經濟只能是火上澆油。我不會再為國民黨去臺灣搞什麼銀行,學的這一套共產黨也用不上。我還能幹什麼?好在無錫老家那幾十畝田去年就讓族人賣了,攢的一些錢也都買了金圓券,在鄉下、在城裡我都不算剝削階級了。北平這個仗一打完,我就和你程姨回老家去,我們倆教個中學、小學總還可以。這個家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剩下一個小兒子了。孟韋從小聽話,被我安排在三青團、國民黨中央黨部都幹過,想為共產黨做事也已經晚了。培東,把你們的安排說說?」

  什麼安排?方孟敖倏地望向了謝培東。

  謝培東沉默了少頃,說道:「上面已經同意,這幾天就安排孟韋帶著崔中石的老婆孩子一起去香港。」

  方孟敖:「崔嬸和兩個孩子在哪裡不可以安排,為什麼要安排去香港?」

  謝培東的目光越來越深了:「我在中央銀行幹了二十年,瞞了你爸二十年,也瞞了國民黨二十年,能夠瞞這麼久,是因為我做好了瞞一輩子的準備。歷史是人寫的,可很多人都寫不進歷史。就像我和你崔叔,北平解放了,全中國都解放了,我們在黨內的身份可能還要瞞下去。你崔叔的身份不能公開,你們崔嬸還有伯禽、平陽在北平或是上海生活就很難安排。去了香港,可以給他們開個小店面,一家人生活,兩個孩子上學就能解決。你爸幫了我二十年,也等於幫了共產黨二十年,現在他提出讓孟韋去香港上大學,于公於私我都沒有理由不答應。跟上級請示了,已經同意,讓孟韋和你們崔嬸一家一起去香港。」

  方孟敖好一陣心潮翻湧:「孟韋自己願意嗎?」

  謝培東:「還沒跟他說,讓你跟他說。」

  方孟敖:「怎麼說?」

  謝培東:「孟韋是個重感情的人,跟你崔叔感情最深。就說是為了護送崔叔一家,他會願意。」

  方孟敖慢慢站起來:「崔叔的事也不能再瞞崔嬸了。走之前,應該帶他們去看看崔叔。」

  謝培東沉默了少頃也站起來:「去吧。西山已經駐了解放軍,我們自己的人會安排。關鍵是出城,要請王克俊秘書長開特別通行證,還要注意避開徐鐵英和王蒲忱。」

  燕京大學的校車開到西山那條路的盡頭停下了。

  前面車門開了,燕大總務處那個范主任跳了下來,拉開了後面的車門:「下車吧,小心點。」

  第一個下車的是何孝鈺,伸出手接下了葉碧玉。

  方孟敖穿著便服,一手提鍬,一手抱著伯禽下了車。

  接著是方孟韋抱著平陽下了車。

  回頭望去,路的遠處能看見持槍的解放軍。

  向上望去,隱約可見那座西山監獄。

  范主任確實殷勤,從車裡又提下了籃子遞給何孝鈺:「你們去吧,山上路滑,小心點,我在這裡等。」

  何孝鈺:「謝謝范主任。」

  范主任:「應該的,放心吧。」

  西山監獄後的西山,方孟敖站住了,放下了伯禽。

  方孟韋也站住了,放下了平陽。

  兩個人都向上面不遠處望去,又同時回頭望向後面的葉碧玉和何孝鈺。

  葉碧玉被何孝鈺攙著,停在那裡,已經流淚了。

  何孝鈺輕聲說道:「崔嬸,現在還不能讓孩子知道……」

  「曉得……」葉碧玉揩了眼淚,也不再讓何孝鈺攙扶,自己向上面走去。

  何孝鈺提著籃子跟著走去。

  方孟敖和方孟韋這才各自牽著伯禽和平陽向上面走去。

  好些墳,相隔都不遠,有些有碑,有些沒有了碑。

  方孟敖和方孟韋在一座無碑的墳前站住了,望著走過來的葉碧玉。

  葉碧玉看了看方孟敖,又看了看方孟韋,接著望向那座墳。

  夏天的墳,居然長出了草,雖已枯黃,滿墳都是。

  方孟敖一鍬鏟進了墳前的土。

  一鍬,兩鍬,鏟了幾鍬,方孟敖從土裡拿出了一個瓶子。

  何孝鈺一眼便認出了,是陳納德送給方孟敖的那瓶紅酒!

  伯禽、平陽都睜大了好奇的眼。

  方孟敖:「是這裡。」

  何孝鈺從籃子裡拿出了蠟燭,方孟敖用打火機點燃了。

  葉碧玉蹲下了,拿出了紙錢在蠟燭上點燃。

  伯禽似乎感覺到什麼,沒有敢問。

  平陽走過去幫媽媽拿紙錢,悄悄問道:「這是誰……」

  葉碧玉已經滿臉淚水:「我們家的親戚……叫哥哥也來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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