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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四


  方邸一樓客廳。

  座鐘敲了兩下,今夜無人入眠。

  這一家,這三個人,從來沒有像今晚這樣,方步亭靜坐無語,謝培東靜坐無語,程小雲給他們的茶壺裡續了水,也坐在一旁,沒有說話。

  「小雲哪。」方步亭終於開口了,「我有個安排,想聽聽你的看法。」

  程小雲望著方步亭。

  方步亭:「我想把他們姑爹調到中國銀行,然後安排到紐約辦事處,你看怎樣?」

  應該徵求謝培東的意見,卻對程小雲說,多少難言之隱!

  程小雲轉望向謝培東。

  「不要替我操心了。」謝培東也不看方步亭,「先安排孟敖出國吧。如果你們真擔心我是共產黨,把我調到哪裡都會牽連你們。」

  「到現在你還說這樣的話!」方步亭拍了桌子,「我們怕受牽連?怕受牽連我現在還坐在這裡跟你說話?!謝培東,二十年前你來見我說我妹妹病死了,八月十二號你回到家裡說木蘭去了解放區……被你牽連的是誰?是你老婆,是你女兒,你知不知道?!」

  方步亭已經渾身顫抖。

  「怎麼了?!」程小雲連忙過去攙著他,「事情未必像你想像的那樣,你怎麼可以這樣跟姑爹說話?」

  「你要我怎樣說話?」方步亭甩開了程小雲,「難不成讓我等著國民黨到家裡來把他抓走吧?」

  「內兄。」謝培東慢慢站起了,「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方步亭盯向了謝培東。

  程小雲:「聽姑爹說吧。」

  謝培東:「二十年了,你從來沒有懷疑我是共產黨,徐鐵英動用了國民黨黨通局和保密局的力量也不能證實我是共產黨。我只能這樣跟你說,我如果真是共產黨,我死的那一天,墓碑上也不會刻上『共產黨』三個字……我們倆年紀都大了,誰送誰還不知道。小雲比你我年紀都小,有件事只能拜託她……」

  「不要這樣說,姑爹……」程小雲流淚了。

  謝培東:「人都是要死的。真到了那一天請你將我跟木蘭的媽合葬,還有,木蘭如果真被他們害了,就把我們三個人遷到一起……明天,我就離開北平分行,回無錫老家去,看有沒有人抓我。」

  「不要說了……」程小雲坐下,失聲哭了起來。

  方步亭也止不住流淚了。

  謝培東眼深,淚水只在眼眶裡轉。

  整座大樓,整個大院,只有竹林的風聲。

  燕京大學鏡春園。

  石徑,細長的鳳尾竹,月明風清,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到了內院門前。

  一個青年輕輕拉開了門,輕輕敬了個禮:「張部長好!」

  「你好!」張月印飛快地跟青年握了一下手,跟著前面那個人進了院門。

  「把門鎖了。」前面那個人叮囑道。

  「是。」青年從外面將院門關了,接著是鎖門聲。

  院內對面是北屋,左面是西廂房,張月印跟著前面的人向西廂房走去。

  上了石階,前面的人在門前停住了。

  他的臉轉過來,竟是燕大總務處那個范主任!

  范主任的手輕輕抓住門環,望著張月印,這時才輕聲對他說道:「劉雲同志來了。」

  張月印一驚。

  門環輕輕叩了兩下。

  門從裡面開了。

  鏡春園小院西廂房。

  「介紹一下。」劉雲同志沒有任何寒暄,直接介紹房內另一個三十出頭的陌生面孔,「齊慕棠同志,接任劉初五同志的工作。」

  「慕棠同志好!」
  「月印同志好!」

  燈光下,那個齊慕棠比劉初五的眼睛還亮。

  ——是跟梁經綸接頭的那個電話工「小劉」。

  「坐吧。」劉雲同志先坐下了。

  大家跟著坐下了。

  「張月印同志!」劉雲的眼神比聲調還要嚴厲。

  張月印剛坐下,立刻慢慢站起了。

  劉雲:「中央已經有指示,城工部不許再跟謝培東同志聯繫,不許干涉謝培東同志的工作,今晚你為什麼跟他接頭?」

  張月印:「劉雲同志……」

  「不要解釋。」劉雲立刻打斷了他,「國民黨保密局北平站已經對謝培東同志二十四小時監視,你知不知道?謝培東同志和方孟敖同志現在的處境比任何時候都危險,你知不知道?」

  張月印只好答道:「知道……」

  劉雲:「知道還在謝培東同志去警察局的途中見他?小李同志是組織派去保護謝培東同志的,誰給你們的權力改變他的工作性質?給何孝鈺同志遞紙條,還監視謝培東同志的行動。給你們說的很清楚了,謝培東同志的工作直接向周副主席負責,周副主席信任他,中央信任他。你們這樣做是想幹什麼?」

  張月印沉默了少頃,必須解釋了:「徐鐵英對謝培東同志突然採取行動,方孟敖同志突然擅自駕機起飛。根據組織的地下工作條例,這種突發情況,地方黨組織有採取緊急措施的義務。」

  劉雲望著他,森嚴地笑了一下:「很好。那就說說你們採取的緊急措施。坐下說。」

  張月印站在那裡,已經坐不下去了。

  坐在張月印身旁的齊慕棠望向了劉雲:「劉雲同志,我建議您直接傳達中央的指示吧。」

  劉雲接過了他的眼神,又望向張月印:「你同意這個建議嗎?」

  張月印:「請劉雲同志傳達指示。」

  劉雲:「那就坐下吧。」

  張月印慢慢坐下了。

  劉雲:「先提個問題。我們已經知道,國民黨在北平有個秘密行動叫作『孔雀東南飛』,為什麼叫『孔雀東南飛』?張月印同志學問大,記得當時就是你提議嚴春明同志破譯了這個密碼,焦仲卿是方孟敖同志,劉蘭芝是梁經綸。現在方孟敖同志突然被國民黨關了,梁經綸也因為國民黨內部的矛盾鬥爭受到了猜忌。你來分析一下,這只『孔雀』還能不能飛?」

  依然是批評帶著諷刺,氣氛尷尬沉悶。

  張月印畢竟黨性很強,還是認真答道:「上次會議中央已經指示,『孔雀東南飛』行動是蔣介石保證傅作義華北戰區後勤軍需的重要方案,方孟敖同志和梁經綸是蔣經國安排執行這個方案的重要人選。如果方孟敖同志離開北平,梁經綸受到猜忌,國民黨很可能安排其他人執行這個方案。」

  「分析得很好嘛。」劉雲的態度明顯緩和了,「接著分析一下中央是同意方孟敖同志離開北平出國還是希望他留在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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