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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六


  謝培東慢慢避開了方步亭的目光,望向窗外:「是。」

  「二十年了,我和你風雨同舟,什麼話都跟你說,什麼事都跟你商量,你現在就回答我一個『是』字?」方步亭敲了桌子。

  「你要我怎麼回答?」

  方步亭的眼神又倒過來了,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妹夫,第一次見他時的感覺驀地又湧上心頭,如此其貌不揚,如此沒有情趣!

  方步亭又望向了窗外:「有句話,我一直沒有問你,今天必須問了,你要說實話。」

  謝培東:「你問。」

  方步亭:「我妹眼界那樣高,我在美國寫信給她介紹回國的同學,她一個也瞧不上,怎麼就會瞧上你?」

  謝培東:「這個問題我能不能不回答?」

  「到今天,到現在,你還要瞞我!」方步亭又連敲了幾下桌子。

  謝培東:「我沒想瞞你。」

  方步亭:「那就回答。」

  「她怎麼看上我的只有她知道。現在你問我,我也想問她。」謝培東突然提高了聲調,「可她已經過世二十年了,怎麼回答你?!」

  方步亭一下被哽住了,滿耳都是雨聲,不知過了多久:「那我就直問了,當年,她是不是參加了共產黨,你也是共產黨,你們才結的婚?」

  謝培東望向了方步亭:「這個答案國民黨黨通局和保密局也想知道。上午在金庫,徐鐵英就一直追問我,甚至問到了在重慶我見沒見過周恩來……」

  「周恩來」三個字讓方步亭一震,他屏住了呼吸:「你怎麼回答?」

  謝培東:「在重慶八年,你比他們都清楚,我從來就沒有見過周恩來。我是不是共產黨,你妹是不是共產黨,都不應該由你來問,我會回答他們。」說著,向辦公桌走去。

  「回答誰?你不是已經知道徐鐵英撤職了嗎?」方步亭直指第一個問題。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謝培東已經走到了桌前,「徐鐵英撤職,是孟韋打電話告訴我的。」

  方步亭被噎住了,慢慢吐出那口長氣,也不知道是放心了,還是更緊張了。

  謝培東:「署理局長是曾可達,接下來調查我的應該是他。我準備了兩樣東西,你先看看。」說著,從桌上拿起兩紙信箋。

  方步亭又看了他好一陣子,才走了過去。

  謝培東遞給他第一紙信箋:「這是我給你和央行總部的辭呈。在他們證實我是不是共產黨以前,我要求辭去北平分行的襄理,接受他們的調查。你先簽個字吧。」

  方步亭接過那份辭呈,只掃了一眼:「還有一張呢?」

  「呈南京特種刑事法庭的訴狀。」

  方步亭一怔,沒有去接,只望著謝培東。

  謝培東:「8月12號,他們逮捕無辜學生,抓了我的女兒。當天釋放學生,王蒲忱告訴我木蘭去了解放區,可今天徐鐵英告訴我木蘭還在他們手裡。在金庫,我就告訴了徐鐵英,身為父親,我不會放過他們。」

  方步亭只覺心頭被重重地撞了一下,一把抓過那張訴狀。

  訴狀遮住了方步亭的目光,埋住了他的頭:「你真覺得木蘭還在他們手裡,能夠救出來?」

  一片沉寂,暴雨撲打落地窗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方步亭:「還有,你能保證在法庭上他們不會坐實你是共產黨?」

  謝培東:「不需要保證,沒有誰能坐實我是共產黨。」

  方步亭慢慢將訴狀遞過來,謝培東來接時,他又緊緊地捏著訴狀:「想沒想過,你告的是黨通局和保密局,特種刑事法庭不會受理你的申訴?」

  謝培東:「那就看他們要不要起訴孟敖了。」

  點到話題了!

  方步亭:「你想不想他們起訴孟敖?」

  謝培東沉默了少頃:「孟敖是你的兒子。」

  「我希望他們起訴孟敖。」方步亭盯著謝培東的眼神,「罪名無非是違犯《陸海空軍服役條例》,結果大不了是開除軍籍。開除了軍籍,我正好安排他出國。不希望看到這個結果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蔣經國,他還要繼續利用孟敖。」

  還有一個是誰?方步亭有意停頓了,謝培東也只是看著他,並不追問。

  方步亭:「我說一個猜測,另一個人可能就是周恩來。」

  謝培東眼神更虛了,方步亭卻看到了更深!

  方步亭:「多餘的話我都不想再說了。我只想讓蔣經國先生和周恩來先生都知道我的意思,孟敖沒有那麼大的作用,開除了軍籍,希望他們都放過他。」

  恰在這個時候閃電來了,從陽臺的落地窗正中扯了下來,仿佛要將這間屋子撕成兩半!

  方步亭在等著接踵而來的雷聲。

  謝培東也在等著接踵而來的雷聲。

  雷聲卻遲遲未來。

  謝培東蒼涼地拿起桌上的辭呈和訴狀,放進了公文包:「我也說一個猜測吧。如果我真是共產黨,真能夠在周恩來先生那裡說得上話,你猜我會怎麼說?」

  方步亭:「于公於私都會請他讓孟敖出國。」

  謝培東:「他會聽我的嗎?」

  方步亭怔怔地望著他。

  窗外的雨聲立刻大了,四面八方敲擊著方步亭的心!

  方步亭伸手抓住了謝培東提著的公文包:「雨太大,小一點兒再去。」

  謝培東:「你忘了,找木蘭那天,雨比今天還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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