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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五


  囚房通往後院的鐵門那邊是長長的監牢通道,穿過鐵門左轉居然還有一條長長的通道,兩邊全是石牆,遠處仿佛有光,便是後院。

  孫秘書領著嚴春明在石牆通道中慢慢走著,突然低聲問道:「我們見過面,談過話嗎?」

  嚴春明當然聽出了,這個聲音就是對自己背誦總學委指示的那個聲音,沉默了少頃:「請問你是誰?」

  孫秘書:「我在問你,此前我們見沒見過面?」

  嚴春明:「我們不認識。」

  孫秘書:「不認識就好。告訴你我的身份,我姓孫,是北平警察局徐局長的機要秘書。」

  通道走到了盡頭,後院,高牆,還有高牆外的西山盡在眼前。

  可在嚴春明面前,這一大片灰,這一大片綠,也只是自己人生這本書的最後一頁罷了。

  孫秘書押著嚴春明來到西山監獄後院。

  「你問他吧,做好筆錄。」徐鐵英對孫秘書輕輕撂了這句話,便轉過頭看牆外的山。

  草亭內,石桌旁,四個石凳。

  「是。」

  徐鐵英已坐了背對高牆外的西山的石凳,孫秘書便將嚴春明讓到草亭右邊的石凳前:「坐吧,坐下談。」

  嚴春明靜靜坐下了。

  孫秘書走到他對面的石凳前,掏出筆記本,抽出鋼筆也坐下了。

  「燕大出面保釋你們了。」孫秘書一邊說一邊將自己的話記了下來。

  嚴春明在靜靜地聽著。

  徐鐵英顯然也在聽著。

  嚴春明耳邊這時響起的卻是對面這個人在牢房的話:「劉初五同志昨晚還在盡最後努力叫你離開。這話你不會說不明白吧……」

  孫秘書錄完抬頭望去。

  徐鐵英依然在看山,嚴春明竟也在看山。

  ——周遭如此寂靜,偌大的西山沒有一聲鳥叫,沒有一絲風聲。

  孫秘書屏住呼吸,又低下了頭,這次是先寫了一行字,再邊說邊寫:「因此我們不能放你。何副校長救不了你,司徒雷登大使也救不了你。嚴書記。」

  嚴春明的頭慢慢轉回來,答道:「我從來沒有指望誰來救我。」

  徐鐵英也回頭了,望瞭望嚴春明,又望向正在記錄的孫秘書。

  孫秘書記錄完嚴春明的答話,抬頭看見了徐鐵英的目光,便等著他的指示。

  徐鐵英的眼神裡沒有任何指示,又轉回頭繼續看山。

  孫秘書只能繼續一邊說一邊記錄:「我們能救你。前提你知道,告訴我們,抓的人裡還有哪些是共產黨?」

  嚴春明慢慢站起來:「必須說嗎?」

  孫秘書又抬起了頭,借看嚴春明,見徐鐵英的背影紋絲未動,只好記下嚴春明這句反問,接著邊說邊記:「我們會為你保密。」

  嚴春明:「沒有什麼密可保了。今天你們抓的人只有我一個人是共產黨。」

  孫秘書揮筆記錄不再抬頭,接著問道:「你這樣說我們會相信嗎?」

  「你這句話不要記了。」徐鐵英這時倏地站起,中斷了審問,「讓他簽字吧。」

  「是。」

  難得孫秘書將心中的驚詫掩飾得如此自然,拿起記錄本遞給嚴春明,「簽名吧。」

  嚴春明將記錄湊到眼前,也就幾句話,很快看完了:「筆給我。」

  孫秘書遞過了鋼筆。

  徐鐵英直接把記錄本拿過去,撕下了那一頁筆錄,把本子還給孫秘書:「可以把燕大學委另外幾個共產黨帶來了。」

  「另外幾個共產黨?」孫秘書詢望向徐鐵英。

  嚴春明也驚望向徐鐵英,可惜沒有眼鏡,看不清面前這巨大的一團模糊。

  孫秘書必須問了:「局長,哪幾個共產黨?」

  徐鐵英今天的口袋裡像是裝滿了名單,在把嚴春明的筆錄放進去時,掏出了另一份名單:「都在上面。」

  孫秘書手裡那份名單:

  「梁經綸」赫然寫在第一個!

  接下來是幾個或陌生或不陌生的姓名。

  孫秘書的目光定在了最後一個姓名上——「謝木蘭」!

  不能再掩飾猶豫,孫秘書走近徐鐵英,指著謝木蘭的名字低聲說道:「局長,這個人是不是最好不要叫?」

  徐鐵英並不看名單,回道:「都叫。」

  梁經綸囚房窗口的日光直射在那份抓人的名單上!

  「這不是在抓共產黨,不是打壓我一個人,這是要破壞幣制改革!」梁經綸的手一抖,將名單擲還給孫秘書,「立刻報告建豐同志!」

  孫秘書:「徐鐵英是突然襲擊,我沒有時間報告。」

  梁經綸:「曾可達呢?鐵血救國會就我一個人在北平孤軍作戰嗎?!」

  「梁經綸同志。」孫秘書低聲喝住了他,「曾可達同志正在行轅留守處開會,何其滄、方步亭都在那裡。出了門你要求見王站長,請他立刻打電話到會場去,請何其滄、方步亭出面保謝木蘭。牽涉共產黨,報告建豐同志,他也為難。」

  王蒲忱的眼中,兩輛載著軍警和學生的車開出了監獄大門。

  最後一批學生在上最後一輛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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