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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李營長:「剛接到協和醫院那邊的報告,清華的朱自清先生死了,城裡很多老師學生開始鬧事,消息可能很快就會傳到這裡。」

  曾可達開始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緊接著臉色凝重了:「朱自清死了,他們鬧什麼事?」

  李營長:「王站長說,可能有共黨鼓動,說朱自清是餓死的。」

  「不好!」曾可達臉色變了,「要出大事。快去轉告王站長,盯著徐鐵英,現場如果發生變故,不許開槍,等南京的命令!」

  「是!」李營長轉身從高粱中間飛穿了過去。

  曾可達倏地轉向王副官:「立刻發電!」

  何宅客廳的電話尖厲地響了起來。

  何孝鈺從父親的房間出來,快步走下樓梯,拿起話筒。

  才聽了幾句,何孝鈺的臉色也變了,定了定神,對電話那邊用英語回道:「請稍等,我叫何副校長來接電話!」

  把話筒輕輕擱到茶几上,何孝鈺快步向樓上走去。

  何宅二樓房間裡,何其滄已經坐直在躺椅上,望著進來的何孝鈺。

  何孝鈺儘量鎮定情緒:「北平美國領事館的電話,請您去接。」

  何其滄被何孝鈺攙著站起來:「領事館給我打什麼電話?說了什麼事嗎?」

  何孝鈺攙著他向門外走去:「朱先生在協和醫院去世了。」

  何其滄站住了:「哪個朱先生?」

  何孝鈺低聲地:「朱自清先生。」

  何其滄蒙住了:「不是說病情有好轉嗎?」

  何孝鈺:「不知道,您不要著急,先接電話吧。」

  何其滄的腳步比剛才沉重了,何孝鈺費力地攙著他:「您慢點兒走。」

  何其滄來到客廳,坐在沙發上,話筒卻是何孝鈺捧著貼在他的耳邊。

  「用中國話跟我說。」何其滄打斷了對方的英語。

  話筒裡傳來了不算生硬的中國話:「這種反美的情緒十分不利於美方對中國的援助。目前在北平只有燕京大學的老師和學生能夠起到緩和的作用,請何先生召集校務會議,至少要穩定燕大師生的情緒。」

  何其滄:「你們為什麼不向司徒雷登先生報告?」

  對方的回話:「已經向司徒雷登大使報告了,這個電話就是他叫我們打的。」

  何其滄沉默了少頃:「請你對司徒雷登大使說,讓他立刻知會南京政府,北平如果發生學運,當局不許開槍,不許鎮壓!否則我也會去遊行!」說完轉對何孝鈺,「掛了。」

  何孝鈺把電話輕輕掛了。

  何其滄撐著沙發站起來:「扶我去發糧現場。」

  「您不能去……」

  何其滄從來沒有用這樣的眼神,瞪了女兒一眼,拄著拐杖,已經向門外走去。

  何孝鈺剛想趕過去,又停住了,拿起話筒飛快地撥號:「校務處嗎……何副校長要去發糧現場,請你們立刻派人派車到燕南園來!」

  對方顯然立刻答應了。

  何其滄已經走出了大門。

  何孝鈺望著父親的背影又飛快地撥另外一個號碼,好在也立刻通了,她眼睛一亮:「是謝襄理嗎?謝襄理好,朱自清先生去世的消息您聽到了嗎……知道了……我爸接到了美國領事館的電話,現在正趕去發糧現場……我不能多說了,您趕緊想辦法吧。」

  打完這個電話,放下話筒,何孝鈺喘了一口氣,這才奔向門外,去追父親。

  朱自清先生的死訊傳到臨時發糧處,領糧突然中斷。

  民調會從李科長、王科長到一干科員又都蹲坐到掩體後面了。

  方孟敖和二十名青年航空服務隊隊員都怔在臺上。

  大坪裡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

  這麼多人,竟在集體朗誦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

  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今晚在院子裡坐著乘涼,忽然想起日日走過的荷塘,在這滿月的光裡,總該另有一番樣子吧……

  工棚邊的公路上,軍靴在徐鐵英面前跑過,發著藍光的刺刀在徐鐵英面前閃過。

  徐鐵英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閃爍著亢奮。

  王蒲忱也失去了往日的優雅,低聲對身邊保密局北平站行動組的人:「盯住那個嚴春明,發現有任何中年人靠近,立刻逮捕!」

  「是!」保密局行動組也跟著隊伍跑過去了!

  嚴春明的嘴,他周圍很多學生的嘴。

  梁經綸的嘴,他周圍很多學生的嘴。

  所有的嘴還在集體朗誦: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

  警備司令部偵緝處的隊伍跑到了大坪的左邊。

  大坪上的朗誦:

  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

  第四兵團特務營的隊伍跑到了大坪的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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