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二八四


  一陣擠,帶頭那人蹲不住了,喝道:「扶著點兒我行不行?!」

  身旁立刻伸出來好些手扶住了他。

  「多少?」

  「是不是十萬?」

  帶頭那人大聲喝道:「搶銀行哪!能不能閉嘴?」

  安靜了,幾十雙眼睛依然瞪得溜圓!

  帶頭那人:「是一萬美元,到天津花旗銀行立馬可以兌現。」

  「可以去香港了……」一個穿著大兩號舊西服的人脫口嚷道。

  帶頭那人立刻盯向那人,喝道:「給你,你去幹!」

  幾十雙眼同時盯向那人。

  那人咽了口唾沫,閉上了嘴。

  帶頭那人轉望向老劉:「五哥,家裡真要這筆錢救人,我替你送去。不為救人就退給馬局,賣這個命不值。」將那張支票伸了過去。

  老劉沒有接言,也沒有接回那張支票,依然笑著。

  挨近的人都聽到了,都望著老劉。

  遠處的人沒有聽到,都望向那張支票。

  「這個錢是不能要,要了也沒命花。」身旁一個人插言道。

  「是啊,五哥,你跟馬局素無交情,不能幹這個事。」另一個人也跟著插言道。

  這兩句話大家似乎都聽見了,瞬間沉默了。

  「我來幹!」不遠處一個穿工裝的大漢突然喊道,「幹完了我立刻給自己一槍,只要把錢送到我綏遠老家就行……」

  「我能不能說幾句?」老劉嗓門真大。

  大家都望向了他。

  老劉:「這一萬美元每人兩百,都能夠拿。」

  嘈雜聲立刻又起。

  帶頭那人倏地站起來:「能不能聽人把話說完……」車一晃,眼見要摔倒。

  老劉一把拽住了他。

  帶頭那人又蹲下了:「五哥,你接著說,站起來說。扶著點兒!」

  老劉站了起來,身旁好幾雙手撐著他。

  老劉:「告訴大家,馬局長沒有叫我們去幹誰。這一萬美元是叫我們去保護幾個國防部調查組要保護的人。只要我們把這幾個人掩護走了,國防部擔責任,錢我們分。」

  所有的人都亢奮了,齊刷刷地望著老劉,老劉卻望著帶頭那人。

  帶頭那人一把拽住老劉的手:「拉我一把。」

  老劉拽起了他,穩穩地扶著他的手臂。

  帶頭那人:「一共幾個人,都是誰?」

  老劉:「三個。人我也不認識,只知道都是燕大的,兩個教授,一個叫梁經綸,一個叫嚴春明;一個學生,女的,叫謝木蘭。」

  「那就是美國人的背景了。」帶頭那人掃視眾人,「這個活兒我們可以接!不分什麼工了,認准了人,趁亂一哄而上救走人,明天去天津取錢,後天分!」

  據說是燕京大學1946年出資三萬大洋買下來準備擴充校園所用的好大一片空坪,剛平整了地基,搭了一排工棚,內戰爆發,只得停止了施工,荒置兩年,這次正好派上用場,選為各大院校臨時發糧處。

  靠東地基邊沿那一排工棚剛好可以放糧食,卻又只夠堆麵粉,大米就全都堆在了工棚外邊。一百公斤一袋的大米,靠工棚正中方方正正碼得像一個大講臺,兩邊堆得像掩體。於是講話的地方有了,坐在掩體後發糧的地方也相對安全了。

  8月中旬,早上九點的太陽已經開始曬人了。大坪地上,靜靜地坐著也不知多少學生,都是各校推出的學聯代表,當然也有一些老師。糧食就在他們的前方,無一人前去騷擾,無一人發出聲響,這是在靜坐。用北平人的話講,這是「鬧學生」的一種,靜坐以後鬧成什麼樣,那就誰也說不準了。

  擺成掩體的米袋後也有好些人在「靜坐」,便是民調會那一干人。

  左邊靠著米袋躲坐著李科長一溜科員,右邊靠著米袋躲坐著王科長一溜科員。後半夜督著工人將糧食運來已經累得半死,現在工人走了,國防部稽查大隊和他們那個馬局又沒有來,背後大坪上那麼多人偏又不發出一點兒聲響,真是難熬。

  多數人認命了,以王科長為首,乾脆靠在糧袋上睡覺;也有人睡不著,譬如那個李科長,不斷張望通往大坪的那條公路。

  遠處似有汽車開來的聲音,李科長猛地睜大了眼。

  緊接著,好些人都聽見了遠處的汽車聲。

  大坪上靜坐的學生們顯然也聽見了,卻依然人人端坐,一動不動。

  偏有一個學生動了,探起身向前方第一排望去,是謝木蘭。

  身旁一個男生拽了她一把,謝木蘭只好又坐下了。

  原來,第一排正中坐著梁經綸。

  他兩邊坐著的都是北大、清華、北師大各大學的學聯頭頭。

  他身後全是混進學聯的中正學社的學生。

  梁經綸當然也聽見了開過來的車隊聲,輕輕側頭向右後方望去。

  嚴春明被好些學生團團護著坐在那裡,太陽照得他厚厚的眼鏡片在反光。

  梁經綸沒有得到嚴春明的反應,卻被身旁北大的那個學聯代表輕輕碰了一下。

  梁經綸回頭望他,那個學生示意他聽。

  ——剛才還越來越近的車隊聲突然消失了。

  通往發糧處的公路上,警備司令部的車隊居然被幾個農民攔住了,其實也不是攔住,而是他們停下後被幾個農民糾纏上了。

  一輛輛軍車上,警備司令部的憲兵,第四兵團特務營的士兵,還有北平警察局的警察正在烏泱烏泱地跳下,往公路兩旁的高粱地裡漫去。

  城裡在鬧饑荒,城外在打仗,村外在鬧學生,這個緊鄰燕大、清華的中關村兩百多戶農家還得種莊稼。8月中高粱已經黃了,任他天翻地覆,再有一兩個月也得指著這些高粱活下去。一些農民正在地裡拔草,卻突然被這麼多軍隊軋進了高粱地裡,真是不叫人活了。這裡的農民是跟燕大、清華打過交道的,知道已經立憲了,可以找政府說理,便跑到了公路上,圍住一輛吉普,找到了最大的那個官,便是徐鐵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