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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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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步踏上圖書館大門的石階,梁經綸目不斜視,只低聲說道:「立刻將三個大學的情況報告可達同志。」 「是。」跟在他身後的那個中正學社的學生低聲答道。 梁經綸走進了圖書館大門。 那個學生背朝大門站住了,像是在守望,只站了片刻,接著做巡視狀,向左邊走廊走去。 燕大圖書館善本室裡,嚴春明還是一如往常地坐在堆滿了書的桌前,梁經綸還是坐在平時彙報工作的桌子對面。 梁經綸很快便將北大、清華、北師大的意見告訴了嚴春明,靜靜地望著他。 那副一千多度的厚厚的眼鏡片,還有那雙一千多度的近視眼這時在保護著嚴春明。 「你希望我幹什麼?」嚴春明這時的語氣也恰如對總學委那份指示的不滿,讓梁經綸聽不出有何破綻。 梁經綸:「黨的指示很明確,不希望學生們再有任何無謂的犧牲。春明同志,請你立刻將情況向上級彙報。」 「總學委讓你接替我的工作,沒有告訴你跟上級的聯絡方式?」嚴春明當然知道張月印和老劉同志絕不會告訴梁經綸聯絡方式。難為了這位老實人,這句話卻問得如此順理成章。 這正是梁經綸的猜疑處,可從嚴春明的反問中又看不出絲毫的不自然。他於是希望是下面這種原因:「您知道,這是上級在突發情況下做的決定,我也只是暫時代替您負責燕大學委的工作。這說明上級對您還是信任的。」說到這裡,他將目光望向了書桌上那部電話。 嚴春明撥了幾次電話都是停機,知道上級斷了這條線路的聯絡。這時既不能說,也不能不說:「梁經綸同志,你真的認為上級還會信任我?」 梁經綸:「您撥通聯繫電話,情況我來彙報。」 又沉默了少頃,嚴春明答道:「我試試吧。」這才開始撥電話號碼。 梁經綸非常自覺地將目光移開,不看他撥的號碼。 號碼撥完了,嚴春明隨即將話筒遞了過去。 梁經綸聽到了話筒裡電話撥通的信號! 可隨即,他便失望了。 話筒那邊是北平電話局電話員的女聲:「你撥的電話因欠費,已申請掛停……你撥的電話因欠費,已申請……」 梁經綸將話筒慢慢擱下,絲毫不掩飾失望的神態:「看來只能等待上級跟我們聯繫了……可幾個大學的學聯代表都在等我們的意見。春明同志,只有我們自己做決定了。」 嚴春明:「現在你是上級。只要你還信任我,你做決定,我談意見。」 嚴春明的嚴謹讓梁經綸覺得這一切都如此符合共產黨的組織程序和行動風格,他不再試探了:「那我們就根據彭真同志『七六指示』的精神做決定吧。」 嚴春明:「我同意。」 梁經綸:「我去安排我所掌握的學生黨員以學聯的名義分別做各個大學的工作,你去找你所掌握的學生黨員,讓他們也去做工作。告訴各校學聯代表,明天發糧,都不要與國民黨正面衝突,避免任何一個學生做無謂的犧牲,隱蔽我們的精幹。領了糧食後等待上級的指示,按部署轉移去解放區。」 嚴春明:「我同意你的決定,可無法執行你的任務。」 「嗯?」梁經綸本能地盯住了嚴春明。 嚴春明:「我已經被停職審查。任何一個黨內同志在停職審查期間絕不許再跟別的黨內同志聯繫,這條紀律我可不能再犯。」 梁經綸試圖掌握他尚不知道的其他黨員,又被嚴春明天衣無縫地擋了回來,想了想,只好說道:「是我忽略了黨的紀律。這樣吧,春明同志,您被停職審查的事目前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別的黨內同志都還把您當作領導。因此明天發糧您必須在現場,我們倆配合,才能夠控制局面。這一點您應該沒有意見吧?」 嚴春明:「你知道,我受處分正是因為想留下來配合你控制局面。」 梁經綸站起來,將手誠懇地伸了過去,跟嚴春明緊緊一握:「春明同志,不管明天發生什麼情況,發生什麼危險,不管上級怎麼認為,我們都並肩戰鬥。」 嚴春明:「謝謝你還願意跟我並肩戰鬥。」 嚴春明的態度如此天衣無縫地印證著總學委那封信的決定,梁經綸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了,心中莫名地感動了一下,那只手下意識地握得更緊了:「我不會忘記,您是我的入黨介紹人,永遠都是。」 儘管隔著厚厚的近視眼鏡片,梁經綸也看到了嚴春明眼中有淚花湧出——只是看不到嚴春明這個時候的心潮翻湧。 嚴春明經受著巨大的考驗,憋出一句話:「注意安全。」 「是。」梁經綸答了這個字,鬆開了手,不再看嚴春明,轉身向門口走去。 嚴春明將他送到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接著飛快地關了門,又飛快地將幾道鎖都鎖上了,向一排書架走去。 取下那副厚厚的近視眼鏡,將臉貼近了書架,很快便從書架上找到了一本書。 嚴春明高度近視的眼睛幾乎貼到了那本書的封面——《黃埔軍校步科教材》! 翻書時,嚴春明就不用眼睛了,再把書湊到眼前時,幾把手槍撲面而來! 看到老劉那把手槍的圖片,嚴春明這麼近視的眼竟然也閃出光來,臉貼著書,他一邊看,一邊走到了書桌旁。 放下書,他在默記。 記住了,他戴上了眼鏡,掏出身上的鑰匙,開了最底一層抽屜,竟從裡面又掏出了另一大串鑰匙——備用的鑰匙。 接著便走到了鐵皮書櫃前,用備用鑰匙很快打開了那個書櫃,掏出了那把和圖片上一樣的槍——老劉同志那把槍! 他開始按照書上的步驟,準備去拉滑膛的把手,立刻又停住了。想了想,找到了手槍把柄上那個圓點按鈕,指頭一按,彈匣果然掉下來一截。嚴春明笑了,拉出彈匣,發現裡面果然裝滿了澄黃的子彈! 他坐到了桌前,像個孩子,把彈匣的子彈,推出了一顆,又推出了一顆。 一共六顆子彈,被他整齊地擺在桌上,比書擺得都齊。他又欣賞了好一陣這幾顆子彈,再看了看彈匣,確定裡面沒有子彈了,才又裝進槍膛。 他站了起來,雙手舉著空槍,在找一個地方瞄準。 找了好一陣子,他笑了,笨拙地把槍瞄向了老劉換了燈泡的那盞燈! 鏡春園外通往燕大校園的路旁樹林。 一根塗滿柏油的電線杆,半個月亮仿佛就在電線杆頭,照著一個人雙腳夾在電線杆上——是老劉。 肩上又斜挎著那個工包,電工刀飛快地刮掉了電線杆上的一根電線的皮,兩個夾子夾住了電線的芯,老劉向下面舉了一下手。 樹林裡遠遠近近好幾個華野派來的武裝人員在高度警戒。 電線杆下張月印捧著一部電話機,拿起話筒貼到耳邊,話筒裡傳來了長音,電話搭上了,便向老劉也舉了一下手。 老劉從電線杆頭嗖地滑了下來,走近了張月印,雙手從他手裡捧過電話機。 張月印開始搖電話,通了,裡面傳來接線員軟綿綿的女聲:「電話局總機,請問您要哪兒?」 張月印:「我是燕京大學六號樓,請接燕大二號樓圖書館辦公室。」 話筒裡的女聲:「請稍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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