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二五二


  王蒲忱聽了還是有些吃驚,鎮定了一下情緒,答道:「是,我不問原因……無須再給陳繼承回話……下面我將行動指示複述一遍:『立刻派人監控外文書店,叫中正學社的人把何孝鈺和謝木蘭請出來,掩護曾可達同志進去。』是,絕不會讓任何人看到。」

  輕輕放下話筒,王蒲忱兩眼閃出沉鬱的光來。儘管不許自己問原因,王蒲忱還是深刻地理解到,建豐同志突然派曾可達去見方孟敖和梁經綸,這是一步險棋!不到萬不得已,建豐同志也不會這樣攤牌。想到這裡,他的目光又望向了南京二號線那部專機。「一次革命,兩面作戰」,建豐同志在鐵血救國會成立那天說的這句話,今天算是有了切身的體會!

  理解之後便是執行。

  王蒲忱抄起了另一部電話:「行動一組嗎?你們現在是不是在燕大東門……好,聽清楚,執行任務。」

  王蒲忱瘦長的身影越來越遠了,但能清晰地看見,他在嚴厲地下達命令。

  北平警察局徐鐵英辦公室的燈光大亮。

  徐鐵英站在桌前貼著話筒,一反常態:「王蒲忱這是在搪塞你,陳副總司令。我們黨通局的情報絕對無誤,王蒲忱就是鐵血救國會的人……您太厚道了,保密局毛人鳳就是總統的一條狗,牽涉到經國先生,他早就裝聾作啞了……我們這樣做不是對著經國先生來的,是對著共產黨。陳副總司令,上一回方孟敖擅自從西山監獄帶走了梁經綸,這一次他先是帶著何孝鈺出了西南防線,一回來又去見梁經綸。國防部稽查大隊跟一個有重大共黨嫌疑的人如此密切,對總統負責,對經國先生負責,您也必須立刻向總統報告……這樣的事怎麼能還指望曾可達?我的陳副總司令,為了討好那個何其滄,讓他在司徒雷登那裡說話,讓美國同意他們推行什麼幣制改革,梁經綸就是共產黨,他們也不會抓。只要總統同意,王蒲忱那邊不抓人,我們就可以去抓人!」

  陳繼承在話筒那邊沉默了兩三秒,終於大嗓子回話了:「我現在就向一號專線打電話,可我一個人說話不夠,你那邊還能配合做些什麼?」

  徐鐵英:「敲打方步亭!什麼『一手反腐』,方步亭和他背後那兩大家族總不能老讓我們在前面擋著。我這就給方步亭打電話,讓他明白,要救他兒子,就立刻想辦法讓宋家、孔家也到總統那裡去說話……嗯,嗯,我立刻就打。」

  聽到對方掛了話筒,徐鐵英放下這部電話,拿起了另一部電話的話筒,開始撥號。

  一百米外的燕大東門有燈,照到外文書店門外已經很弱。這時突然冒出好些人,全都是學生模樣,隱約互不相干,三三兩兩向這邊門外的路段靠近,然後分散站在各自的位置。

  都是王蒲忱北平軍統站的人,接到指令,立刻到位,分別布控。

  站在門口的那兩個學生立刻警覺起來。

  有一人裝作閒散正向他們走來。

  這人便是軍統北平站行動一組的頭兒。

  站在門口的學生,就是向曾可達報告情況的那撥青年軍的人,身份特別複雜。公開身份是北平學生聯合會的進步青年,真實編制在青年軍,卻又歸不穿軍服的青年軍核心組織中正學社直接領導。平時他們跟著梁經綸潛伏在學聯,關鍵時刻卻又能甩開梁經綸,直接向曾可達報告情況,接受任務。

  審視著走到面前這個人,中正學社的兩個人毫不掩飾滿眼的敵意。

  「借個火。」軍統行動組那個頭兒掏出一支煙。

  一個中正學社的人:「我們是學生,不抽煙。」

  軍統行動組那個頭兒接著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自己點燃了,吸了一口,突然低聲說道:「曾督察馬上要到了。」

  中正學社的兩個人一詫,飛快地對望了一眼,其中一人望向軍統那人:「請問您是……」

  軍統那個頭兒:「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的統一行動,不要問了。我們的任務是在外面監控,請你們以學聯的身份立刻將裡面的何孝鈺和謝木蘭請出來。曾督察來的時候,不能讓任何人看見。」說完,轉身向馬路對面走去。

  又望瞭望遠遠近近、明處暗處站著的那些人,兩個中正學社的人再無懷疑,一人警覺地掃視著四周,一人轉身去敲外文書店的大門。

  門開了。

  何孝鈺滿臉警覺,謝木蘭滿臉驚詫,望著那個學聯的同學,聽他急促而低聲地把話說完了。

  何孝鈺立刻質疑:「為什麼不先上去向梁先生彙報?」

  中正學社那人:「梁先生和方大隊長在一起。外面都是軍統的人,方大隊長知道了一定會引起衝突,你們在這裡便會捲進去。因此學聯指示,叫你們先離開……」

  「我們在這裡談的是明天給各校師生發糧的事,有什麼說不清楚的?」謝木蘭聲音好大,顯然是有意讓樓上的方孟敖和梁經綸聽見。

  那人立刻變了臉色,望向二樓,緊接著低聲對何孝鈺說道:「孝鈺同學,請你聽學聯的安排,立刻帶謝木蘭同學離開。」

  謝木蘭嗓門更大了:「梁先生就在樓上,你們叫我們聽哪個學聯的安排?」

  那人急了:「會把軍統的人引進來的!何孝鈺同學,請你立刻制止謝木蘭同學,趕快離開!」

  謝木蘭最生氣的就是他們一直將自己排除在學聯之外的這種態度,更大聲了:「那就讓軍統的人進來,趁我大哥在,跟他們鬥爭……」

  「木蘭!」何孝鈺還真出面制止了,「你不是一直追求加入學聯嗎……」

  「我已經加入了!」謝木蘭負氣嚷道,「梁先生今天批准的!」

  不只是何孝鈺,那個中正學社的人也僵在那裡。

  一樓謝木蘭的聲音如此響亮,二樓房間當然都聽見了。

  梁經綸望向對面的方孟敖,只見他依然在埋頭看書,心中一陣翻湧。

  因為雙重身份,梁經綸時刻要面對共產黨城工部、學委的考驗,還要不時受到來自鐵血救國會內部的猜疑,好在每一次他都挺過來了。唯有這一次,面對這個方孟敖,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此時聽到樓下中正學社的學生在叫何孝鈺和謝木蘭離開,他一時也分不清是城工部學委的行動,還是鐵血救國會的指示。

  「那讓我上去!」一樓又傳來了謝木蘭的聲音,「叫我大哥下來,對付他們!」

  梁經綸又望向方孟敖。

  方孟敖依然沒有反應。

  不能再這樣被動了,梁經綸徑直走到二樓門邊,開了門,站在樓梯口:「孝鈺同學,你帶木蘭同學先回去。」

  樓下的何孝鈺竟沒有回話。

  梁經綸語氣嚴厲了:「歐陽同學!」

  ——樓下那個中正學社的學生原來複姓歐陽。

  梁經綸:「你組織幾個學聯的同學用自行車送她們,路上遇到情況,立刻回來報信。方大隊長在這裡。」

  「好!」樓下傳來那個歐陽同學的聲音。

  接著是開門聲。

  接著又是那個歐陽同學的聲音:「叫幾個同學,找幾輛自行車!」

  離燕京大學不遠的公路旁,幾輛自行車放倒在斜坡上。

  四個學生模樣的人靜靜地坐在自行車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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