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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九


  方孟敖也早已轉過頭來,站在那裡一動沒動,但見他笑對依然撐在門外的謝木蘭:「你看,又摔跤了吧。小時候摔跤大哥怎麼說的?」

  大哥突然說出的這句話,居然這樣神奇!

  謝木蘭立刻站起來,沒有了剛見大哥時的那種驚慌,也沒有了突然跌倒時不想起來的尷尬,回頭那一笑讓兩個男人都為之心碎!

  「想起了沒有?」方孟敖的笑問穩穩地托住了站在那裡的小妹。

  「想起了。」謝木蘭望著大哥,不掩飾眼眶裡還有淚星,答道,「『萬里赴戎機,關山度若飛』。」答完,用笑容回應著大哥的笑,卻沒有看梁經綸。

  方孟敖大笑起來,望向梁經綸:「還有好些事梁先生不知道,我們家從小就把木蘭比作花木蘭。她自己也當了真,才幾歲就跟我約好了,長大要跟我一起去投軍打仗。抗戰那幾年,跟日本飛機交火,好幾次我都想像副手是她,可惜不是她。」說到這裡,他笑著等梁經綸的反應。

  梁經綸只得做沉思狀。

  ——一天之內,清早跟當父親的方步亭過了一招,梁經綸已然十分難受。現在,跟這個身份經歷都十分傳奇的兒子又碰上了,沒想到會如此難受。他突然感覺到,自己最害怕的不是共產黨學委,不是共產黨城工部,也不是國民黨內那些容不了自己的人,而是這個將要緊密合作的方孟敖。再艱難應對也得執行好建豐同志的指示,走一步是一步吧。

  拋開念頭,梁經綸終於找到了應該有的笑容,答道:「木蘭在學校裡也是有名的體育健將,搶籃球時摔了跤也不肯丟球。」

  謝木蘭能夠望梁經綸了,那種剛才還只有大哥獨有的依賴,又出現在望梁經綸的眼神上。

  輪到方孟敖笑得難受了,眼前這個小妹,他說不上來是心疼還是生氣;身旁這個男人,他說不上來是憎惡還是可憐。

  可憐的目光還是照射在了謝木蘭身上:「孝鈺還在等你呢。」

  「嗯。」謝木蘭這一聲答得如此漫然,又望了一眼梁經綸,下樓時已經完全不像平時的木蘭。

  方孟敖不再看下樓的謝木蘭,轉身從牆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隨手翻開。

  梁經綸走到門邊,想去關門。

  「不要關門。」方孟敖的背後仿佛也有眼睛。

  梁經綸怔在那裡,看見了門邊垂著的電燈拉繩開關,掩飾道:「需要開燈嗎?」

  「不用。」方孟敖依然背對著他,「我的視力很好。」

  梁經綸無法再開口了,慢慢轉過了身子。

  方孟敖在那裡看書,梁經綸只好看他的背影。

  曾可達住處內。曾可達對著話筒剛才還是警覺,現在已經聲色俱厲:「住嘴!我叫你不要說了,沒聽見嗎?」

  ——方孟敖從西南防線突然折回,突然去見梁經綸,這時才報到曾可達這裡,曾可達也驚了。

  聽對方停了聲,又急問道:「你是在哪裡打電話?外文書店嗎?」

  「沒有……不會的,可達同志。」對方語速沒有剛才急迫了,因此非常清晰,「何孝鈺和謝木蘭就在外文書店一樓,我們不敢進去,現在是找了一處安全電話向您報告,因此耽誤了十幾分鐘……」

  曾可達臉色緩和了些,眉頭接著皺起來:「什麼何孝鈺和謝木蘭在一樓?方孟敖是怎麼進的外文書店,不是還有方孟韋嗎?」

  對方話筒裡的聲音:「是。開始是方孟敖和方孟韋兩輛車來的,在燕大東門外兩百米處就停下了。方孟韋好像跟方孟敖發生了爭執,生氣走了。接著方孟敖突然進了外文書店,何孝鈺也跟著跑進了外文書店……現在方孟敖和梁經綸在樓上,何孝鈺和謝木蘭在樓下。我們也不能進去,樓上說什麼不知道,樓下說什麼也聽不清。報告完畢,可達同志。」

  真是一團亂麻!

  ——曾可達的目光陡地望向桌面上那本《孔雀東南飛》。

  話筒猶在耳邊,曾可達已經走神了:「『孔雀東南飛,五里一徘徊……』為什麼挑這兩個人呢……」

  話筒那邊當然不懂,只好急問:「可達同志,可達同志。請您把剛才的指示再說一遍,我沒有聽清楚……」

  曾可達驀地從沉思中醒過來,說道:「沒有聽清就好。跟你們再重申一遍,我沒有那麼多指示,守在門外,有情況只許報告,沒有我的指示誰也不許進外文書店的門!這回聽清楚了沒有?」

  「聽清楚了,可達同志!」

  曾可達將這部電話擱了,目光立刻轉向旁邊那部直通南京的專線電話,想去拿話筒,又收了手,焦躁地走到門口,開門:「王副官!」

  「到!」

  暮靄中,走廊對面立刻傳來了王副官的應答。

  曾可達:「立刻架電臺,接通二號專線。」

  外文書店一樓已經很暗了。

  謝木蘭下樓後,何孝鈺跟她一直沒有說話,兩個人靜靜地坐在閱覽桌前,關注地聽著二樓的動靜。

  謝木蘭終於忍不住了,輕聲說道:「怎麼一點兒聲音也沒有?」

  何孝鈺站起來,開了燈。

  外文書店用電也是燕京大學的線路,美國專供的柴油,發電不需節約,一百瓦的燈照得房間好亮,一直漫向樓梯,漫向二樓的房門。

  何孝鈺回到桌前已經拿了兩本書,將一本輕輕地遞給謝木蘭,坐下後再不看她,開始看書。

  一樓的燈光漫了些進來,方孟敖站在二樓房內書架前翻書的背影清晰了許多。

  方孟敖就在等他開口,捧著書慢慢回過了頭,像笑又不像笑:「一部二十四史從何說起呢?」

  梁經綸不知怎麼答這句話,只望著他,眼中有意無意露著一絲茫然。

  方孟敖:「對不起,我平時不這樣說話,這句話也是從我那個父親那裡學來的。」

  「我理解。」梁經綸不能再「茫然」了,「歷史嘛,誰也不能忘記。」

  方孟敖:「是呀,『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嘛。」

  梁經綸倏地盯住了方孟敖的眼:「方大隊長也知道這句名言?」

  從樓下漫來的微弱光線中,方孟敖那雙眼偏就如此的亮:「知道,列寧說的嘛。」

  「你看過列寧的書?」梁經綸露出好奇的樣子。

  「看過列寧的書很奇怪嗎?」

  梁經綸只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方孟敖見他不答,把書偏移向門口漫來的燈光,翻看著,又突然問道:「你這裡有這些人的書嗎?」

  王副官房間的電臺前,「通了。」王副官戴著耳機已然滿頭大汗,望向曾可達。

  曾可達站在電臺前點了下頭。

  王副官便去拿桌上的文稿夾和鉛筆。

  曾可達:「不要記了。」

  「是。」王副官立刻收回手,握好了發報機鍵。

  王副官敲擊機鍵的嘀嗒聲同時響了起來。

  曾可達的口述聲和王副官的機鍵聲:

  念到這裡,曾可達突然沉吟了,王副官的機鍵也跟著停住了,等在那裡。

  看著王副官敲完了最後一下,曾可達:「接到回電立刻報我。」說完不再停留,開了門,隱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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