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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


  曾可達:「要充分理解梁經綸同志工作的艱巨和重要。他對『一次革命,兩面作戰』所負的重任、所做的貢獻,任何人都無法替代。我對他的評價是八個字:『才大心細,明善誠身』。」

  梁經綸又站了起來。前一次站起是出於規矩,這一次站起是真正感動。

  長期受困于建豐同志秘密組織成員和中共北平學委地下黨員兩重身份之間,信仰和理想已經虛無縹緲,最大的纏繞是到頭來兩邊都猜疑他,最後的結果是誰對他都不信任。現在聽到這八個字的評價,梁經綸心中真正感動了——一般人只知他長於經濟,建豐同志卻還知道他通曉古文,明白這八個字的出典。望著眼前這個橫亙在自己和建豐同志之間上傳下達的曾可達,他能夠理解建豐同志的評價嗎?

  ——眼前的曾可達變成了7月6日初到北平的曾可達:「建豐同志要我傳達他對你的評價,党國如果有一百個梁經綸同志這樣的人才,戡亂救國有望……」

  眼前的曾可達說話了:「為這八個字的評價,我請教了建豐同志。建豐同志說,你不只是優秀的經濟學家,還精通國文,知道出典。前四字是曾國藩向朝廷推薦李鴻章的評語,後四字是朱熹對儒家修身所作的最高評價。經綸同志,請坐吧。」

  梁經綸心中震撼,也才一個多月,此刻的曾可達竟然已不是當日吳下阿蒙!建豐同志對下屬的培養真可以直追曾文正公!再望曾可達時,眼中多了好感,也多了推心置腹。他沒有坐下:「請可達同志報告建豐同志,對他的信任我十分感激,這次任務,既然代號為『孔雀東南飛』,結局當然是劉蘭芝『舉身赴清池』,焦仲卿『自掛東南枝』。只要有補於戡亂救國大局于萬一,經綸願死而後已。」

  「恰恰相反。」曾可達見梁經綸依然站著,自己也站了起來,手一揮,堅定地答了這句,接著便開始踱步,斟酌下面的詞句。

  可憐曾可達,為了向這兩個特別身份的人物傳達這次特別的任務,昨夜惡補了一回聞一多的《太陽吟》,似乎感動了方孟敖,也著實感動了自己一把。今天一早,便命人找來了一本《新月派詩集》,一首《孔雀東南飛》。來見梁經綸的路上,先擱下了那本《新月派詩集》,將《孔雀東南飛》又強記了一番,對這首詩的大意有了幾分理解。現在見梁經綸被深深感動,更加明白建豐同志精神力量之偉大,不由慷慨激昂:「建豐同志用這個行動代號,是決心讓歷史的悲劇不再重演。受命于危難之際,總統要在全國前方戰場跟共產黨決戰,後方整頓經濟的重任都委託給建豐同志了。『孔雀東南飛』就是兩面作戰重大部署中的關鍵行動。從平津撕開口子打擊貪腐,整肅經濟,震懾他們在上海和南京那些腐化的上層,為上海以及五大城市推行幣制改革掃清障礙。這一次『舉身赴清池』『自掛東南枝』的不是我們,而是他們!因此你和方孟敖的聯手尤為重要。方式仍然不變,通過何孝鈺,與他接觸。任務的性質調整了,不要再提你那個共產黨學委的背景,不要再去發展方孟敖加入共產黨。當然,更不能暴露你在我們組織的真實身份。」

  說到這裡,曾可達望了一眼牆上的鐘,接著去開了門:「你不能久待了。還有幾句話,咱們邊走邊談。」

  方邸院落竹林。

  這裡,兩個人已回到了竹林的石徑旁,就坐在當時謝培東跟何孝鈺談話的那條石凳上。顯然為什麼派何孝鈺接頭,謝培東已經向方孟敖做了解釋。

  風也停了,兩人一時無語,竹林便分外幽靜。

  「最後一個問題,您還沒有告訴我。」方孟敖打破了沉默。

  謝培東顯然是故意留下這個話題,等待方孟敖來問,此刻的神態便分外嚴肅,緊望著方孟敖,壓低了聲音:「這是我今天跟你交底最重要的內容,希望你有心理準備。」

  方孟敖下意識地望了一眼石徑遠處的大院。

  大院空空蕩蕩,邵元剛和郭晉陽顯然很好地把住了門戶。

  方孟敖目光依然望著石徑那邊的大院:「您說吧。」

  謝培東:「那個梁經綸,第一重身份是燕大的教授,第二重身份是我黨北平城工部學委的地下黨員。可這都不是他的真實身份。」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方孟敖居然並不回頭,目光依然盯著石徑那邊的大院:「我在聽。」

  謝培東有意將語氣放輕:「他是國民黨鐵血救國會的核心成員。」

  謝培東這時是真有些意外了,方孟敖竟然還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何孝鈺知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過了少頃,方孟敖終於有了反應,卻是這樣一問。

  謝培東也沉默了少頃,答道:「到目前為止,孝鈺還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是為了讓何孝鈺在感情上沒有負擔,還是為了使梁經綸不懷疑上何孝鈺?」方孟敖依然如此冷靜,冷靜得讓謝培東都暗自吃驚。

  ——幾十年潛伏,上至接受周副主席的教導和指示,下至同國民黨方方面面的人物周旋,他都從來沒有像今天跟方孟敖接頭這樣吃力。腦子裡瞬間冒出了好些人的形象——徐鐵英、曾可達、馬漢山……接著是方步亭、崔中石……

  他理解了那些跟方孟敖打交道的人是何等的棘手、頭疼。

  同時,對崔中石這幾年發展方孟敖所做工作的艱難有了更深切的感受。

  更深一層的是警覺,鐵血救國會那個領袖人物竟能這樣不顧一切地起用他,這個組織,以及掌握這個組織的人物,比組織所估計的更厲害,這一層必須向上級及時明確彙報!

  這都是紛紜而過的念頭。眼下最重要的是從方孟敖這裡瞭解張月印所要向上級彙報的情況。而在向他瞭解情況前,更為重要的是,讓方孟敖放下長期背負的包袱,正視現實,堅定信念。

  想到這裡,謝培東答道:「幹我們這個工作,最難做到的就是要將個人的感情埋在心底,這很難。對於經驗不足的同志,儘量不讓他們知道更多的真實情況,是對他們最好的保護。就像不讓你知道更多的情況一樣,組織不能讓何孝鈺同志知道梁經綸的真實身份。」

  「崔叔都為我死了。」方孟敖再也掩飾不住激動,「是你派他來發展的我。這個時候你還躲在背後,卻派一個毫無經驗的何孝鈺來跟我接頭!」

  謝培東望向方孟敖,方孟敖卻並不看他。

  竹風拂面,淹沒了謝培東的那一聲輕歎:「我在黨內的作用沒有那麼重要。只是國民黨那個用你的人太重要。」說到這裡,他又望向了仍然不看他的方孟敖。

  「我在聽。」

  謝培東:「他今年也不過三十八歲,可從同盟會的元老到黃埔一期的人都稱他經國先生,他的部下一律稱他建豐同志。在我們黨內,對他的看法也很複雜,十分重視,這當然有他是蔣介石長子的身份原因,可也不只是因為這個原因。」說到這裡,他又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如此重要的人在這個時候如此重用你。現在,你在黨內的作用比我重要。」

  方孟敖終於正面望向了謝培東。

  謝培東:「你在十七歲的時候參加空軍,投入抗戰,二十六歲才經崔中石同志介紹入黨。可國民黨重用你的這個人,在十五歲的時候,就經我黨的創始人之一李大釗先生介紹去了蘇聯。在那裡經歷了共產國際十二年複雜的鬥爭。1937年回國,又經歷了十一年國共兩黨合作抗戰和對立內戰。這個人對我們黨的性質和目標、政策和策略,認識之深刻,不只是你難以想像,甚至超過了我們黨內許多領導同志!今年4月,他成立鐵血救國會,已經認識到國民黨政權面臨全面崩潰的關頭。提出了『一手堅決反共,一手堅決反腐;一次革命,兩面作戰』。對他成立的這個組織,以及他採取的行動,國民黨內部震動,我們黨也在高度關注。但沒有想到,他會突然親自介入,大膽起用你,用我們党的特別黨員來反對國民黨的貪腐。你率領飛行大隊來北平,不只是中石同志和我事先沒有預料到,上級組織也沒有準備。這種『兩面作戰』,給我們出了一道大難題呀。」

  方孟敖:「因此崔叔也不得不否認他是共產黨、我也是共產黨?」

  「唉!」謝培東又長歎了一聲,「告訴你一個事實,你要冷靜。」

  方孟敖:「我不冷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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