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一九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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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經綸突然有一種自己黯然失色的感覺,走過來扶方孟敖時,長衫便沒有飄拂起來,而且有些絆腳。 「方大隊長快請坐吧。」梁經綸扶起方孟敖,語氣也很謙恭了。 「是。」方孟敖走到沙發邊,依然站著。 何其滄這時才露出了一絲微笑,手向沙發一伸。 方孟敖依然站著。 「爸,您先坐吧。」何孝鈺扶著父親先坐下了。 「梁先生……」方孟敖依然未坐,望向梁經綸,顯然在等他先坐。 何其滄的目光越來越柔和了,他將方孟敖對梁經綸的尊敬都看在眼裡,這時忍不住便想看看女兒的反應,目光也只是稍移了一下,還是忍住沒看。 何孝鈺的目光早已轉望向地面。 一個聲音,何其滄昨天晚上的聲音幾乎同時迴響在父親和女兒的耳邊:「……拿著槍裝救世主……你不覺得方孟敖在學他們嗎……」 梁經綸心思何等細密:「先生如果有話要單獨跟方大隊長談,我和孝鈺先出去一下?」 何其滄點了下頭,接著又望向方孟敖:「請坐吧。」 方孟敖這才坐下了。 梁經綸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向客廳門外走去。 何孝鈺目光望向了開放式廚房灶上蒸饅頭的鋁鍋。 何其滄:「我在看著。」 何孝鈺這才又望向方孟敖,點了下頭,向客廳門走去。 何宅院內梁經綸住處。 好些天沒有回自己這處兩居的平房了,梁經綸坐下時也沒有看看房間。 何孝鈺依然站著,房間裡的一桌一椅擦得那樣乾淨,從外面房間也能看見裡邊房間同樣收拾得如此潔淨,梁經綸居然毫無感覺,仿佛這不是他的住處。 「沒有受傷吧?」何孝鈺輕聲問道。 「已經帶到刑訊室了,方孟敖來得及時。他來得真快呀。」說到這裡,梁經綸望向了何孝鈺。 「他及時趕來救你有什麼不對頭嗎?」何孝鈺從梁經綸的神態語氣中感覺到了異樣。 「同時被抓的學生都受了刑。我怎麼感覺國民黨的軍統像是有意在等方孟敖來救我?」梁經綸毫不掩飾質疑的目光,可望著的卻是何孝鈺。 「你剛被抓走我爸就給李宗仁打了電話,李宇清接的。」何孝鈺解釋得很簡短,簡短得讓梁經綸對剛才的話尷尬。 「緊接著方孟敖這邊就趕來救我了?這就能解釋得通了,鬥爭太複雜啊。」梁經綸坐的位子在窗邊,能夠一眼看到院子,看到緊閉的院門和站在院門外的幾個青年軍,「昨晚就應該跟你談學聯的決定,不巧方孟敖來了……時間很緊,快坐下吧。」 何孝鈺不知道是覺得自己委屈,還是覺得梁經綸可憐,畢竟自己已經接受了組織的真正任務,現在還要來接受他下達的不是指示的指示。走過去,隔著書桌,望著他依然神聖嚴肅的樣子,坐下時,她竟下意識地扯直了裙子蓋住膝蓋以下的腿,兩腳也交叉並著。 梁經綸只是感覺到了她的拘謹,便望向窗外:「學聯通過考察決定,為了最後的鬥爭,必須爭取方孟敖,立刻爭取方孟敖和他的飛行大隊。」 何宅一樓客廳。 「有十一年了吧?」何其滄在想著。 「我們是十三年,何伯伯。三十五年您就到了燕大,何阿姨和孝鈺留在上海。」方孟敖糾正他的記憶。 「我記錯了,是十三年。」何其滄又望向了方孟敖,「『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抗戰勝利都三年了,你卻是有家難歸,還要加上一句有國難投。對不對?」 方孟敖一震撼,沒有接言,認真地看著,認真地聽著。 「我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包括你今早進門時的樣子。」何其滄又在回憶了,「你那時都十幾歲了,就喜歡偷聽我跟你爸談話,還假裝睡著了。我和你爸都知道,沒有戳穿你。你從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兩個人,一個是你爸,還有一個就是何伯伯。」 方孟敖掩飾著複雜的心緒,用一個勉強的微笑算是回答。 「現在何伯伯跟你談話了,你願意就交談,不願意還可以像小時候一樣,聽著就是。」何其滄嚴肅了起來,「我剛才說了一句有國難投,其實並不準確。八年抗戰,我們都是在救國。可現在中華民國依然不是一個國。有些人還沾沾自喜,自稱我們是四大強國之一。看看你給我送來的那袋麵粉,有哪個強國要靠另外一個國家的施捨才能維持一天算一天?天天還要看人家的臉色,受著人家的頤指氣使!」 「說得好!」方孟敖由衷地接言了,「我願意聽,何伯伯,請說下去。」 何其滄兩手拄著那根拐杖,腰板也挺得很直:「你到北平一個月了,動靜很大呀。截第四兵團的糧,查民調會,還要查北平分行。很多人都在拍手叫好,認為你們在幹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反貪腐!真是在反貪腐嗎?」 方孟敖:「我在聽。」 何其滄:「你們能夠反貪腐嗎?如果能夠,那就是真反貪腐。如果不能夠,那就是假反貪腐!」 方孟敖:「我來本是想向梁教授請教這些事情的。何伯伯,感謝您這麼相信我。您能不能從經濟學的角度,告訴我什麼是貪腐。」說到這裡,眼中滿是期待的目光。 何其滄苦笑了一下:「我和你爸留美學的都是經濟學,他六年,我八年。到現在我都不懂什麼是經濟學。尤其回到中國,根本就沒有什麼經濟學。你現在幹的事更與經濟學無關,你是捲進了政治。真要我教你,在美國學的那一套一個字也用不上。你幹的事,中國有句古話,八個字就能概括。」 方孟敖:「何伯伯請說。」 何其滄:「斷人財路,殺人父母!」 方孟敖開始還怔了一下,接著笑了。 「不要笑。」何其滄更加嚴肅了,「國防部預備幹部局那麼多心腹不用,為什麼偏偏用你?因為你願意理直氣壯地『殺人父母』!因為你連自己的父親都敢於下手!」 方孟敖:「何伯伯是在勸我?」 何其滄:「你父親我都從來沒有勸過,也不會勸你。只是提醒你,他們昨晚敢抓梁經綸,之後也敢抓你,而且殺你。你以為陳繼承,還有那麼多人就會這樣對你善罷甘休嗎?你現在扛著國防部調查組的牌子,那是因為他們有更大的目的需要利用你。一場大風暴就要來了。這場風暴要死很多人,有貪腐的人,也有反貪腐的人!」 方孟敖:「我當然是一個。可想殺我也沒有那麼容易。」 何其滄搖了搖頭,目光像是在望著自己的兒子:「很容易,只要給你安上三個字——共產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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