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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梁經綸的長衫下擺又輕輕地拂起來,他不能站在這裡聽兩個人說話,可走出洋樓大門的小廊廳,下到兩級石階前他又站住了。

  這個位置可以說是在看天上的星星或是即將沉落的彎月。

  何宅一樓客廳。

  「有小蘇打嗎?」方孟敖開始揉面。

  何孝鈺沒有再去望客廳的門或是二樓父親的房間,她被方孟敖如此專業的揉面動作驚呆了。

  「按500克麵粉加50毫升醋、350毫升溫水的比例,把面揉好,餳10分鐘,再加5克小蘇打,再揉一次。這樣就不需要發酵了,蒸出的饅頭照樣鬆軟。」方孟敖一邊揉面,一邊輕聲地教道,「以後沒有時間餳面,就用這個辦法。」

  「哪裡學的?」何孝鈺出神地問道。

  「空軍,飛虎隊。」

  「在空軍還要自己做饅頭?」

  「去的第一年美國佬連飛機都不讓你上。也好,幫他們洗衣服,做飯,包括擦皮鞋。陳納德那老頭倒喜歡上我了,第二年便手把手地教我。」

  何孝鈺突然覺得有一絲心酸湧了上來,她已經不再有任何催方孟敖走的想法了。

  何宅一樓客廳門外。

  梁經綸已經在廊簷前的石階上坐下了。不憑眼睛也不憑耳朵,憑他的感覺也知道自己該什麼時候走。他會把握好回避的時間,把握不好的是自己現在的心緒。

  他的感覺如此敏銳,這種敏銳隨著他望向卻望不見二樓的兩眼閃現了出來。

  他極輕極快地又站起來,向院門無聲地走去,他想回望一眼二樓的窗,卻沒有回望。他知道何其滄沒有睡,至少是現在已經醒了。

  他走出了院門,站在院外那棵樹幹靠路的那邊。

  何宅二樓何其滄房間。

  梁經綸的感覺是那樣準確,何其滄確實醒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醒的,只是為了不讓女兒知道自己醒了,腰脊不好,他也不願去到窗邊坐那把有靠背的椅子,黑著燈雙手拄著那只拐杖支撐著坐在床邊,靜靜地聽一樓的動靜。

  其實,何其滄年過六十依然耳聰目明。國外留學多年,接受了不干預別人隱私的觀念;家學淵源,又深知不癡不聾不做當家翁的為老之道。守著一個從小就懂事聽話的女兒,看著她漸漸長大了,便在她還上中學時就裝作聽力不好,給女兒留一個相對寬鬆的空間,好與同學往來,更為了減少女兒對自己的過於關心。

  一樓客廳女兒和方孟敖的輕聲對話哪一句他都聽到了。

  「現在你總可以告訴我為什麼來的了吧?」是女兒的聲音,好像比剛才的說話聲要大了些。何其滄感覺到了女兒的用心,江蘇老家有句話,這是帶有一些「撇清」的意思。

  「告訴了你,不要失望,也不許生氣。」方孟敖的聲音。

  女兒沒有回話。

  方孟敖接著說道:「就想問問你,今天白天在民調會大門前,馬漢山說我跟他打了賭,我說沒有跟他打賭。你覺得是他在撒謊,還是我在撒謊?」

  果然說到了白天民調會的事,方孟敖卻又用如此調侃的話語,何其滄怎麼都覺得這是在取瑟而歌,立刻有了警覺之色。女兒會怎麼回答呢?

  女兒的聲音:「你來就為了問我這件事?」

  方孟敖的聲音:「當然還想問更多的事,今晚主要為了問這件事。」

  女兒的聲音:「那我只能說當然是他在撒謊。」

  方孟敖的聲音:「對了一半。他在撒謊,我也在撒謊。」

  何其滄反感地皺起眉頭。

  「怎麼可能兩個人都在撒謊呢?」

  「因為他壞,我也壞。」

  何其滄拄著拐杖慢慢站起來。

  「現在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沉默了片刻,才又傳來方孟敖的聲音:「剛才是開玩笑,想聽我今晚來的真正目的嗎?」

  何其滄豎起了耳朵。

  女兒沒有接言。

  「來看你。」方孟敖終於說出了這句何其滄擔心的話。

  女兒居然還是沒有接言!

  方孟敖接下來的聲音讓何其滄更是一怔:「我還想看看梁教授在不在。」

  「都說完了吧?感謝你,饅頭我也會做了。梁教授今晚不在,還有什麼話以後再說吧。」女兒的語氣和接下來的腳步聲都微妙地傳遞出了嗔怪。

  何其滄的布鞋向窗前走了過去,他想親眼看著方步亭的這個大兒子趕快離開自己的家門。

  路燈微照,何其滄的目光望向了小院的門,在門外沒有發現方孟敖的那輛吉普。

  何其滄的目光投向那條路的遠處,另一盞路燈下停著方孟敖的車。

  何其滄的目光沿著那條路慢慢收回,突然驚疑自己的眼睛——一個人在那條路上踽踽走去,竟是梁經綸!顯然是從自己院內剛離開不久。

  何宅一樓客廳。

  「梁教授不在也請你將我的話轉告他。」方孟敖已經站到了客廳門前。

  何孝鈺開門的手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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