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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曾可達的手悄然搭到了方步亭的手背上,在等待他回頭看見自己眼裡的安撫。

  方步亭沒有看他,慢慢拿開了他的手:「曾將軍請下車吧,我要回家了。」

  曾可達眼中的安撫沒有了,坐在那裡一動沒動。

  方步亭對司機:「開車門,扶曾將軍下車。」

  「不用了。」曾可達不得不自己開了車門,下車,關門。

  方孟敖的聲音又從喇叭中傳來:「同學們,不要在這裡等了……這裡不是你們的家……」

  方步亭:「回家!」

  車向後倒了,接著掉頭,接著向另一個方向開去。

  方孟敖還在喊話,可方步亭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了……

  方步亭今天走進自家客廳,像走進了荒原。

  下人們照例都回避了,只有程小雲在關切地望著他的身影。

  方步亭沒有望程小雲,沒有像平時一樣先走向洗臉架前去擦洗,也不像往常太過疲憊時去到他專坐的沙發前靠下,而是踽踽走向那架前幾天才搬到客廳的鋼琴邊,在琴凳上坐了下來,又不掀琴蓋,只是坐著。

  程小雲輕輕地走了過去,知道這時不能問他任何話,將手伸到琴蓋邊,望著方步亭,準備揭開琴蓋。

  方步亭卻輕輕將琴蓋壓住了。

  程小雲的手只好又離開了琴蓋:「給你熬了綠豆粥,我盛去。」轉身準備向廚房走去。

  方步亭這才望向了她的背影:「姑爹呢?」

  程小雲的背影:「去找那幾家公司了,走的時候說,爭取這兩天多調些糧食。要找他回來嗎?」

  「不要找。」方步亭望她的目光又移開了,「眼下這個家裡真正能夠幫我的也只有他了。」

  「是。這個家除了你就只有姑爹,最多還有你的兩個兒子。」程小雲依然背對著他。

  方步亭沒有吭聲。

  「我知道。」程小雲的聲音有些異樣,「我從來就不是這個家裡的人。木蘭也不是。方步亭的家裡從來就不應該有女人。」

  方步亭淒然地抬起頭,望著她:「來。」

  程小雲沒有轉身。

  方步亭輕歎了口氣,從她背後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你還沒有回答我。」程小雲試圖將手抽出來。

  方步亭緊緊地握著:「看著我,我回答你。」

  程小雲只好慢慢轉過了身,今天卻不願望他的眼,只望著他的前胸。

  客廳外的蟬鳴聲響亮地傳來,這座宅子更顯得幽靜沉寂。

  「聽見了嗎?」方步亭問的顯然不是蟬鳴聲。

  「聽見什麼了?」程小雲依然不看他的眼。

  方步亭:「孟敖在說話……」

  程小雲這才慢慢望向了他的眼,發現這個倔強的老頭眼中有淚星。

  方步亭這時卻不看她了,把臉轉向門外:「東北的學生又上街了……那樣的場面,李副官長代表副總統講話全不管用。孟敖講話了,全場竟鴉雀無聲。其實,他從小就是個最不會講話的人……」

  程小雲這才感覺到了方步亭今天迥異往常的痛楚,輕聲問道:「他都說什麼了?」

  方步亭:「說什麼都無關緊要了。小雲,聽我的。中華民國走到盡頭了,我們這個家也走到盡頭了,我的路走到盡頭了……我的兩個兒子也出不去了。培東得留下來幫著我收拾殘局。只有你還能走,帶上木蘭,這幾天就去香港……」

  程小雲抽出了手,突然將方步亭的頭摟在了懷裡,像摟著一個孩子!

  這可是程小雲從來不敢有的舉動。

  方步亭本能地想保住平時的矜持,頭卻被程小雲摟得那樣緊,動不了,便不動了,讓她摟著。

  兩個人都在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蟬鳴聲。

  「你還沒有答應我。」方步亭輕輕握住程小雲的兩隻手,輕輕將頭離開了她的胸。

  「答應你什麼?」程小雲嘴角掛著笑,眼裡卻閃著淚花,「孟敖和孟韋都叫我媽了,兩個不要命的兒子,再加上你和姑爹兩個連兒女都管不住的老孩子,這個家,這個時候叫我走?真像孟韋說的那樣,我跟著你是因為你有錢?」

  方步亭望了她好一陣子,臉上慢慢有了笑容:「再賢惠的後媽也還是會記仇啊。」突然,他掀開了琴蓋,「離開重慶就沒給你彈過琴了。來,趁那兩個認了你卻不認我的兒子都還沒回。我彈你唱。」

  程小雲這次拉住了他的手:「還是先把姑爹叫回來吧,也許他弄到了糧食,孟敖回來也好說話。」

  方步亭:「糧食是種出來的,不是弄出來的。姑爹他也不是神仙啊。」說著固執地抬起了兩手,在琴鍵上按了下去。

  琴鍵上流淌出了《月圓花好》的過門。

  《月圓花好》的鋼琴聲淌進了空空蕩蕩的帽兒胡同,一輛黃包車流淌過來,在一家四合院門前停住。

  遮陽蓋的車上就是謝培東,長衫墨鏡,提包收扇,飛快地下了車。

  院門立刻為他開了,又立刻為他關了。

  「培東同志!」

  謝培東的左手剛取下墨鏡,便被院門內那雙手緊緊地握住了。

  「月印同志!」謝培東的右手還提著包也立刻搭上去,同樣用雙手緊緊地握住來人。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琴聲、歌聲: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方步亭的琴聲,程小雲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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