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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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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竹林路徑旁,方步亭竟莫名地有些緊張,眼角的餘光下意識地去感受站在另一旁的方孟敖。 方孟敖的背影卻比他身旁的竹子還挺拔,竹子紋絲不動,他也紋絲不動。 方步亭立刻又感覺到一絲失落,接下來的語氣也就很平淡:「崔中石調走了,你可以代表國防部調查組來查北平分行的賬了。」 方孟敖的身軀還是像他身旁的竹子,默然不動。 方步亭側轉了身,望向了他。 方孟敖是背後都有眼睛的,這才淡淡地答道:「我學的是開飛機,不是經濟。你們那些什麼四行、兩局、一庫、一會的賬,我看不懂。」 「是呀,他們為什麼要調一些不懂經濟的人來查北平分行呢?」方步亭抬頭望向竹梢,「我是行長,可錢不是我的,更不是崔副主任的。崔中石一直是在替我做事,我不能讓我手下的人替我挨整。我叫他把賬都轉到你姑爹手裡了,你姑爹會告訴你怎麼看,怎麼查。」 方邸洋樓二樓方步亭辦公室。 樓板上,一隻只裝著賬本的紙箱,有些已經打開了,有些還貼著封條。 大辦公桌上,好些賬本都攤開著,因此吊扇不能開,謝培東忍著汗在一本一本飛快地翻看著賬目。 方邸後院竹林。 「就為這個,您將崔副主任調走了?」方孟敖終於直接向自己的父親問話了。多少天來崔中石給自己留下的疑惑彷徨,在今天也許從這裡能找到一些答案。 「也是,也不是。」方步亭對自己這個大兒子仍然保持著自己那份矜持和一貫說話的風格。可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此時實在不宜這樣說話。 「能不能請您去打個招呼?」方孟敖的反應證實了方步亭的感覺。 方步亭:「打什麼招呼?」 方孟敖:「叫她們不要再放這首歌了。」 方步亭一怔,側耳細聽,才明白洋樓廚房窗口仍在重複播放那首《月圓花好》: ……團圓美滿,今朝最,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 方步亭有記憶以來,就是在宋先生面前、孔先生面前也沒有如此難堪過。那雙腿釘在石徑上,邁也不是,不邁也不是。 方邸洋樓一層廚房。 電唱機仍在悠然地轉著,《月圓花好》又要唱到結尾了: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程小雲:「木蘭……」 「我知道,還放這一首。」謝木蘭已經站起來,走向唱機,「小媽,你就不怕人家煩嗎?」 程小雲轉過了頭。 何孝鈺也接言了:「我想也是。」 程小雲想了想,還是說道:「那就再放一遍……」 「關了。」窗外突然傳來方步亭的聲音。 程小雲立刻回頭望去,但見方步亭站在離窗口幾步的地方,是那種十分罕見的臉色。 「關什麼……」程小雲便有些發慌。 「把唱機關掉。」方步亭已經轉過身去。 程小雲慌忙轉對謝木蘭。 謝木蘭已經關了唱機,在望著何孝鈺,何孝鈺也在望著她。 方邸後院竹林。 方步亭再走回竹林時突然停住了腳步。 站在那裡的方孟敖已經不是背影,那雙十多年來一直沒有對視過的眼睛這時正望著自己。 這雙眼睛乍看是那樣陌生,因為這已經是一雙無數次飛越過駝峰,無數次經歷過空戰的王牌飛行員的眼睛。 再細看,這雙眼睛又是那樣熟悉,因為太像自己逝去的妻子,隱隱透出自己曾經慣見的體貼、溫情,還有無數次的原諒。 方孟敖已經向自己走來,那雙眼睛在離自己幾步處已經望向了自己的前胸,顯然是在緩釋自己的緊張。 「對不起,剛才應該我去打那個招呼。」方孟敖在父親面前站住了,「您坐下吧。」 方步亭身邊就是一條石凳,他坐下了。 方步亭什麼時候在別人面前如此順從過? 又是頃刻間的沉默,站在那裡的兒子倒像是父親,坐在那裡的父親倒像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問您幾個問題,您願意就回答,不願意可以不回答。」方孟敖站在父親的身側。 方步亭:「代表國防部調查組嗎?」 方孟敖:「代表方孟敖。」 「問吧……」方步亭完全服輸了,語氣顯出了蒼老。 方孟敖:「三年前,崔副主任到杭州來看我,是不是您的安排?」 方步亭:「是家裡人的安排。」 方孟敖:「這個家從來都是您一個人說了算,您不開口,還有誰能安排他來看我?」 方步亭:「那就算是我的安排吧。」 方孟敖:「我想知道,您是怎麼安排的。」 方步亭一愣,轉望向挺立在身旁的這個大兒子:「崔中石對你說了什麼?」 方孟敖:「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方步亭:「我不知道你到底問的是什麼。」 方孟敖:「剛才放的那首歌,崔副主任怎麼知道我媽生前喜歡?」 方步亭:「應該是孟韋告訴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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