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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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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可達打開了禮盒。 方步亭的眼中立刻閃出一道亮光,他是識貨的,脫口說道:「范大生先生的手藝?」 曾可達佩服的目光由衷地望向方步亭:「方行長真是法眼。這把壺按眼下的市價值多少?」 方步亭答道:「五百英鎊吧。折合眼下的法幣,一輛十輪卡車也裝不下來。曾將軍,能否不要說出送禮人的姓名,這件禮物方某絕不敢收。」 「那我就不說。」曾可達說著已經雙手捧出了那把壺,「只請方行長鑒賞一下。」將壺捧了過去。 方步亭仍然不接,可伸到眼前的恰恰是有字的一面,不由得他不驚。 ——閱歷使然,職業使然,壺上的題詩以及制壺人的落款皆無關緊要,逼眼心驚的當然是「蔣先生經國清賞」幾個大字! 接還是不接? 好在此時客廳的電話響了,方步亭得以轉圜:「對不起,我先接個電話。」 曾可達依然將壺捧在手裡,但已經能夠看出,方步亭走向電話的背影不再像剛才那樣矜持了。 方步亭拿起了話筒,微微一怔:「是,在這裡。」轉過臉望向曾可達,「曾將軍你的電話。」 電話竟然打到了這裡。曾可達也露出一絲驚訝,將壺小心地放到桌上,走過去接話筒時向方步亭做了一個歉然的表示。 才聽了幾句,曾可達面色立刻凝重起來,有意無意之間感受著背後的方步亭,低聲而嚴厲地回道:「方大隊長是國防部經濟稽查大隊的隊長,誰給你們權力說他不能見崔副主任!……單獨接出去也是正常的,無論是你們,還是北平警察局,任何人不許干涉!」 曾可達右手已將機鍵輕輕按了,話筒卻仍然拿在左手,回頭見方步亭時,他已經面向門外,站在那裡,問道:「方行長,能不能在您這裡再撥個電話?」 方步亭:「當然可以。曾將軍說公事,我可以到門外等。」說著便要走出去。 「方行長。」曾可達立刻叫住了他,「已經喧賓奪主了,我說的事方行長完全可以聽。」 方步亭在門口又站住了:「曾將軍希望我聽?」 曾可達這才真正感覺到,從這個父親的身上活脫脫能看見他那個大兒子的影子,讓人難受。只得答了一句:「失禮了。」接著便撥電話。 方步亭的背影,身後被接通的電話。 曾可達:「鄭營長嗎?立刻帶一個班找到方大隊長,從東中胡同往西北方向去的。記住了,保持距離,只是保護方大隊長和崔副主任的安全,不許干涉他們的談話。」 輕輕擱下話筒,曾可達這次轉回身,方步亭也已經轉過了身,而且正面望著他的眼睛。 「我想知道什麼叫作四行、兩局、一庫、一會。」方孟敖用最高的車速在戒嚴的路上開著。 崔中石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也是望著前方,兩人已經完全沒有了以前見面那種感覺:「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中國農民銀行,叫作四行。中央信託局和郵政儲金匯業局,叫作兩局。一庫是中央合作金庫。一會是全國經濟委員會。」 方孟敖:「一共有多少個單位?」 崔中石:「一千一百七十個單位。」 方孟敖:「控制這一千一百七十個單位的有多少人?」 崔中石:「共有一千一百七十個理事和監事。」 方孟敖:「你能說出這一千一百七十個人的名字嗎?」 崔中石慢慢望向了他:「是他們需要這一千一百七十個人的名冊?」 「哪個他們?」方孟敖仍然不看他,「我的背後已經沒有任何他們。如果你說的他們是指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我就不問了。」 崔中石:「孟敖同志……」 方孟敖:「一千一百七十人的名字說不出來,那二十個人的姓名應該好記吧?」 崔中石沉默了少頃:「找一個地方停下來,我們慢慢談。」 方孟敖:「什麼地方,你說吧。」 崔中石:「去德勝門吧。」 方孟敖:「為什麼去那裡?」 崔中石望著前方:「當年李自成率領農民起義軍就是從那裡進的北京城。」 方孟敖踏著油門的腳松了一下,車跟著慢了。 也就一瞬間,方孟敖的腳又踏上了油門:「那就去德勝門。」 難得在北平的庭院中有如此茂密的一片紫竹林,更難得穿過竹林的那條石徑兩旁有路燈如月,照夜竹婆娑。 方步亭放慢腳步,以平肩之禮陪著曾可達踱進了這片竹林。 曾可達卻有意落後一肩跟在方步亭身側,以示恭敬。突然,他在一盞路燈照著的特別茂盛的竹子前停下了,抬頭四望那些已長有六到八米高的竹子:「方行長,這片竹子是您搬進來以前就有的,還是後栽的?」 方步亭也停下了:「搬來以後栽的。」 曾可達:「難得。方行長無錫老家的府邸是不是就長有竹林?」 方步亭望向了他:「是呀,少小離家,老大難回。三十多年了吧。」 曾可達:「慚愧,我離開老家才有三年。正如方行長的二公子今天在顧大使宅邸所說,三年前我還在老家贛南的青年軍裡做副官。」 方步亭這就不得不正言相答了:「我已經聽說了。小孩子不懂事,難得曾將軍不跟他一般見識。」 曾可達一臉的真誠:「方行長言重了。在您的面前,我們都只是晚輩。我的老家屋前屋後還有山裡也全都長滿了竹子。擱在清朝明朝,我和方行長還有二位公子還可以算是同鄉。」 方步亭又不接言了,等聽他說下去。 曾可達:「江蘇、江西在清朝同屬兩江,在明朝同屬南直隸,都歸一個總督管。」 方步亭:「那就還要加上安徽。三個省歸一個人管,未必是好事。」 曾可達怔了一下,兩眼還不得不稚童般望著方步亭。 他在琢磨著面前這個宋孔都倍加器重的人,同時更深刻咂摸出建豐同志為什麼要重用方孟敖來對付他父親的深層味道了——這個人實在太難對付。可再難對付,也必須對付。剛才是「動以真情」,現在該是「曉以利害」了:「我完全贊同方行長的見解。要是每個省或幾個省各自讓一個人說了算,那就成了分疆割據的局面。其結果便是亂了國家,苦了人民。中國只能是一個中國,那就是中華民國。中華民國只能有一個領袖,那就是蔣總統。在這一點上,同鄉不同鄉,我想不論是方行長還是方大隊長方副局長,我們的觀點都應該一致。」 「我們的觀點不一致嗎?」方步亭一直擔心對方要攤出的底牌,看起來今天是要攤出來了。 曾可達:「可是有人特別希望我們的觀點不一致。」 方步亭緊緊地望著他,詢之以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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