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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那副官:「今晚的聯歡會取消了,是不是應該立刻通知……」

  「分頭通知吧。」曾可達這才感覺到了自己此時的失態,嗓音有些沙啞,「你們都去,立刻取消行動,不能有一個人再去燕大。」

  「是。」那副官低聲答著,向那個還噤若寒蟬的特務學生使了個眼色,帶著他向門口走去。

  「這只杯子怎麼會碎了呢……」曾可達已經拾完了最後一塊碎片,站了起來,突然說道。

  副官和那特務學生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慢慢轉過了身。

  曾可達望著捧在掌心裡碎杯的殘片:「我問你們了嗎?去吧。」

  「報告長官。」那副官沒有「去」,而是毫不遲疑地接道,「是屬下剛才不小心將杯子摔碎了,屬下願意接受處分。」

  曾可達的目光慢慢投向那副官,望了一眼,又望向那個特務學生。

  那個特務學生立刻說道:「這不能怪副官,是我遞過去時不小心掉的。」

  曾可達輕搖了搖頭:「這只杯子是我掉在地上摔碎的,你們用不著以這種態度掩飾上司的過錯。記住,任何時候都要以精誠面對党國、面對領袖。」

  「是!」兩個人這聲回答顯得有些軟硬都不著力,整齊地轉身走出了門外。

  曾可達將那些碎片放進了自己的軍裝口袋,先是快步走到門口把門關了,然後立刻走向電話,拿起話筒急速搖動起來:「立刻接南京國防部預備幹部局,二號專線!」

  青年航空服務隊軍營大坪。

  「我非常感謝你們方大隊長的關心。」梁經綸望著飛行員們那二十雙真誠的眼,十分真誠地說道,「真有人要抓我坐牢槍斃,也和任何黨派無關。聞一多先生不是任何黨派,李公朴先生也沒有任何黨派,他們還是被無恥地暗殺了。人民不希望他們死,所有在野的各黨派都不希望他們死,就連執政的國民黨內許多有良知的人也不希望他們死,可誰也沒能救得了他們。何況我遠不能跟聞先生李先生相比,我和你們一樣,是痛心四億五千萬全國同胞正在受著戰爭、腐敗苦難的一分子。我不懂政治,更不懂軍事。但有一點我懂,為什麼經歷了八年抗戰以後我們這個民族還要發動內戰!戰爭這種政治的最高表現形式背後到底代表了誰的利益!我是個學經濟的,從經濟學的角度,我只能說這一切都與經濟利益有關。有感于方大隊長的真誠,有感於你們到北平後尤其是今天為人民所做的事情,我願意將自己有限的認識向大家做一簡單的報告。」

  「梁先生,請稍等一下。」方孟敖禮貌而莊嚴地打斷了梁經綸。

  梁經綸轉望向身旁的方孟敖。

  方孟敖發自內心向他尊敬地一笑,然後轉望向謝木蘭:「木蘭同學,桌子上有紙,請你幫我們把梁先生的話記錄下來。」

  「好!」謝木蘭興奮地大聲回答,立刻奔向還堆著包紮好的賬簿收條的那些條桌,一邊對學生會的兩個男同學說道,「幫幫我,抬一張桌子過去。」

  謝木蘭拿起了桌子上的一疊紙,抽出了身上的鋼筆,快步走向梁經綸。

  兩個男同學立刻抬起了一張桌子跟著她走去。

  顧維鈞宅邸曾可達住處。

  「是。建豐同志。」曾可達低聲答了這一句,然後說道,「是我低估了中共地下黨的能力。這件事也進一步證實了您所說的『一次革命,兩面作戰』的艱難。可是我必須向您報告,通過到北平這幾天的觀察,我發現梁經綸同志身上有許多危險的傾向……報告建豐同志,那還不至於。我所說的危險傾向,就是這個人身上有太多的自以為是。正因為他的這種自以為是破壞了組織的行動,而且很有可能引起中共北平地下黨對他的懷疑。發展下去,不排除中共地下黨抓住他的把柄使他真正成為反黨國的中共間諜之可能!」

  青年航空服務隊軍營大坪。

  這裡的梁經綸已經進入到忘我的演講狀態:「現時國家所謂的金融機構,包括四行、兩局、一庫、一會。四行就是中央銀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中國農民銀行,而核心是中央銀行。兩局是國民政府的中央信託局和郵政儲金匯業局。一庫是中央合作金庫。一會是全國經濟委員會。這四行、兩局、一庫、一會擁有一千一百七十個單位,職員兩萬四千多人。就是這一千多個機構,兩萬多人,把握著全中國的財產。可是國民政府的總預算上卻沒有他們的科目,財政金融主管部門裡竟沒有他們的案卷,主持審計的機關裡沒有他們的記錄,考試銓敘的機關裡沒有他們的影子。為什麼呢?因為在暗中操縱掌握這八個行局庫會的二十個人,全都是高居在國民政府各個部委之上的要人!換句話說,也就是這二十個人,掌控著國家整個的財政金融大權和全體人民的命脈,決定著國家和全體人民的命運!」

  所有的飛行員都聽得驚在那裡。

  學生會那些同學也全都熱血沸騰地配合著他這時的停頓。

  最為激動也最為著急的是謝木蘭,她在飛快地記著,臉上已經滲出了汗珠。

  有一雙眼睛卻在深深地望著方孟敖,那就是何孝鈺。她發現方孟敖的臉上顯出了從來沒有的凝重,他的眼中出現了從來沒有的深思。她在關注著方孟敖接下來可能有的動作。

  果然,方孟敖先望瞭望謝木蘭:「都記下來了嗎?」

  「記,記下來了……」謝木蘭終於記完了最後一句話,長出了一口氣,抬起滿臉是汗的頭,回答方孟敖,接下來卻只望著梁經綸,兩眼一動也不再動。

  方孟敖也同時緊望向梁經綸:「請問梁先生一句話,你可以回答我,也可以不回答我。」

  梁經綸:「請問。」

  方孟敖:「梁先生剛才說的那二十個人,包不包括中央銀行駐各大城市分行的行長?」

  二十個飛行員都是一怔。

  何孝鈺也暗中一怔。

  反而是最應該有反應的謝木蘭這時由於在出神地望著梁經綸,並沒有聽進去大哥這至關重要的一問。

  ——都知道,方孟敖這一問暗指的就是他的父親!

  梁經綸當然明白,明確地答道:「不包括。中央銀行駐各大城市分行的行長只不過是這八個行局庫會一千一百七十個機構的理事或者監事而已。他們為這二十個人和他們的家族賣命,卻還掌握不了國家和人民的命脈。」

  「謝謝梁先生的解答。」方孟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更多的表情,「請梁先生繼續講。」

  這裡的曾可達臉色卻變了,驚愕地站在那裡,聽著建豐同志遠在南京的訓話。

  話筒裡建豐那帶著浙江奉化口音的聲音非常清晰:「我必須提醒你,可達同志,現在你身上自以為是的傾向遠遠超過梁經綸同志。」

  「是。」曾可達不得不答道。

  話筒裡建豐的聲音:「我說的『用人要疑』不是你這樣子的理解。如果我們對自己忠誠的同志每個人都懷疑,最後自己就會成為孤家寡人!告訴你,我在用你的時候,就從來沒有懷疑過。」

  「是。」曾可達這一聲回答顯然喉頭有了一些哽咽感。

  話筒裡建豐的聲音:「你現在在北平全權代表我,你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乃至每一個念頭,所產生的後果都將是超出你本人職權的後果。關於梁經綸同志,我現在就明確答覆你,他在中共組織內部所能發揮的作用,尤其是即將推行幣制改革所能發揮的作用,是別的同志都不能取代的,也不是你所能取代的。他不只是我們組織內最為優秀的經濟人才,也是能夠應對各種危險考驗的政治人才。你現在的任務很多,其中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保護好兩個人,用好兩個人。一個是方孟敖,還有一個就是梁經綸同志!」

  「是……」曾可達答著,對方的話筒已經掛了。

  青年航空服務隊軍營大坪。

  這時太陽已經有一半銜著西山,剩下的一半陽光恰好照射在梁經綸的身上,使他籠罩在光環之中:「就是這四行、兩局、一庫、一會,在這二十個人的掌控下,打著商股的旗幟,披著國家的外衣,右手抓著政府,左手綁架人民,一腳踏在中國,一腳跨在外國。抗戰勝利後,我們整個中國的外匯儲備是五億美元,大家知道這五億美元其中有多少是中國政府的,有多少是中國人民的?我告訴大家一個數字,其中三億三千萬美元就是這二十個人的!」

  二十個飛行員都激動地露出了憤慨的神情。

  「今天的中國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民在挨餓?今天在你們這裡領糧的東北流亡學生就是一個縮影!五億外匯儲備,只有一億七千萬在政府的手裡,軍隊要開支,那麼多政府機關要開支,現在就連許多公教人員都已經不能養家糊口了。請問,還有什麼剩下的錢能夠用來救濟人民?就這點兒不得不拿出來救濟人民的錢,還有人要從饑餓的人民嘴中掏出去塞進他們的口袋!尊敬的方大隊長,尊敬的青年航空服務隊的青年朋友們,我今天來到這裡,不是阻止同學們用聯歡的形式感謝你們,而是因為我們還沒有到該聯歡的時候。同學們!」

  梁經綸回頭掃望向學生會那些同學:「請大家和我一起代表北平兩百萬苦難的同胞向他們鞠躬致敬!」說著他深深地鞠下躬去。

  所有的學生都跟著向方孟敖和他的隊伍整齊地鞠下躬去。

  「敬禮!」方孟敖一聲洪亮的口令。

  二十一個人立刻回以軍禮。

  梁經綸站直了身子,用他那最開始的眼神又深望了一眼方孟敖,緊接著竟一手撩起長衫一側的下擺,沒有說一句話徑直一個人向營門走去!

  學生方陣還都低著頭在那裡深情地鞠躬。

  飛行員方陣全都將手並在帽檐持久地敬禮。

  整個儀式,就像是在送梁經綸一個人漸行漸遠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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