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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二


  那青年軍軍官接著報告道:「現在是四點,五分鐘前又來了一個電話,叫您回來後立刻打二號專線。」

  曾可達立刻轉身,折回彎道處向左邊走去,邊走邊說:「你到開會的地方看著,問起我就說我還沒有回來。」

  「報告建豐同志,我去見梁經綸同志了。」曾可達在專線電話前站得筆直,低聲緊張地報告道,「我必須調查清楚,方孟敖今晚的行動與共產黨有沒有關係。」

  「這很重要嗎?」話筒那邊建豐同志的聲音讓曾可達一怔,「經濟稽查大隊到北平就是執行反貪腐任務的,這一點在南京已經交代得很清楚。方孟敖大隊今晚的行動是完全正確的,一定要把他和共產黨聯繫在一起嗎?」

  曾可達被問住了,額頭上開始冒汗。

  建豐的聲音低沉而嚴肅:「今晚我就不斷接到電話。有指責方孟敖大隊攪亂北平戰局、破壞戡亂救國的電話;也有向我求情,希望我立刻放了揚子公司的人以免造成負面影響的電話。這些人沒有把賬算在共產黨頭上,是算在我們鐵血救國會頭上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堅決反腐的行動一開始就受到了來自內部的反對。一個晚上你不在五人小組參加會議,支持方孟敖大隊的行動,卻去調查什麼方孟敖的行動跟共產黨有沒有關係,難道一切順應民心的事情都應該是共產黨幹的嗎?」

  「是……不是……」曾可達有些語無倫次了,「我完全接受您的批評,建豐同志。您能不能夠給我幾分鐘,我想把這樣做的目的向您簡要彙報一下。」

  「可以。說吧。」

  「謝謝建豐同志。」曾可達說了這句後發現喉頭乾澀,趕忙一隻手捂住了話筒,另一隻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又輕輕放下。

  就在這短短的喝水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覺得必須將自己謀劃好的行動計劃向建豐同志詳細彙報了。而彙報行動計劃前必須有一段思想彙報,只有讓建豐同志理解了自己的行動計劃是對他思想的落實和貫徹,才能得到他的認可和支持:「我完全擁護並理解建豐同志堅決打擊党國內部腐敗的思想和決心,也完全擁護和理解建豐同志破格重用方孟敖的良苦用心。正如建豐同志的教導,當此党國生死存亡之際,我們不但要在正面戰場跟共軍決一死戰,更重要的是在後方戰場嚴厲整肅党國內部的貪腐,跟共產黨爭人才、爭經濟、爭民心。方孟敖大隊到北平後立刻就得到了民心的歡迎和支持,尤其是北平各大學和東北流亡學生,都對方孟敖大隊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和希望。這足以說明建豐同志的決定是英明正確的。正因為如此,我感覺到自己肩上擔負著極大的責任,擔負著如何執行建豐同志關於用好方孟敖大隊的艱巨使命……對不起,建豐同志,我的彙報是不是不夠簡要……」

  「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話筒裡建豐同志的聲調一下子溫和了許多,顯然,曾可達剛才這樣的思想彙報是任何上級都不嫌其簡而願聞其詳的,「接著說,說完你的想法。」

  「是。建豐同志。」曾可達得到了鼓勵,知道能夠將他心中對建豐同志雄才大略的揣摩和自己的行動計劃有機地結合起來,淋漓盡致地發揮了,「那天接受您的任務後,我就一直在領會您所說的『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關鍵是要用好』的指示。為什麼用人還要疑,疑人也要用?這是因為党國已經到了人才太少、蛀蟲太多的地步。怎樣才能夠在全國戰場跟共產黨一爭勝負,關鍵在於我們能不能夠在後方戰場跟共產黨爭人才、爭經濟、爭民心。我理解建豐同志起用方孟敖,就用在一個『爭』字上。看重的正是這個人只認理、不認人、願做孤臣孽子的長處。因為這一點,他才敢違抗軍令不轟炸開封。也正因為這一點,他才能夠不認他那個父親,也才能夠成為一把楔子,楔進中央銀行北平這塊鐵板裡去,打貪腐,打私產,幫我們在北平爭經濟、爭民心。因此,方孟敖跟共產黨沒有關係我們要用,跟共產黨有關係我們也要用。如果方孟敖原來跟共產黨沒有關係,我們該做的就是嚴防共產黨與他發展關係;如果方孟敖曾經跟共產黨有關係,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切斷他跟共產黨的一切關係。真正做到為我所用,而不為共黨所用。這樣才能落實建豐同志說的『關鍵是要用好』的指示。不知道我對建豐同志的思想是否真正理解了……」一口氣說到這裡,曾可達也為自己能在此時說出這樣一段福至心靈的話感到有些吃驚,停在那裡,緊張興奮地等待建豐同志的評價。

  「有這個認識,你進步了,曾可達同志。」話筒裡建豐同志的聲調也顯示出了多少有些吃驚的激賞,「你準備怎樣落實這個認識?」

  說到這裡,曾可達由於刻意控制自己興奮的情緒口腔都乾澀了,連忙又捂住了話筒,一隻手端起杯子趕緊喝了一口水,卻嗆住了,一陣猛咳起來。

  「是不是病了?可達同志。」建豐顯然在話筒那邊聽到了他劇烈咳嗽的聲音,立刻表示出極大的關注。

  「沒、沒有什麼……建豐同志。」這句關切讓曾可達激動不已,知道自己今晚這一番應對包括剛才不經意被嗆而大咳都收到了極好的效果,這時更是抑制住興奮,顯示出效忠党國的疲憊,乾脆沙啞著嗓子答道,「也許是這幾天沒有睡覺……建豐同志,不知我剛才那些設想到底對不對,請你明確指示。」

  「你有這樣的認識,又有這樣周密的思考,我完全可以不再給你任何明確的指示了。」建豐在電話那邊顯然感觸良深,「送你一首龔自珍的詩,作為回答吧。」

  曾可達立刻答道:「建豐同志,我去拿紙筆記下來……」

  「不用,這首詩你也會背。」建豐接著念了起來,「『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上天念在我這一片苦心,一定會多降幾個你這樣的人才,包括方孟敖那樣的人才!」

  這回是真正感動了,一股酸水猛地從胸腔湧了上來,曾可達有些說不出話了,咽下那口酸水,眼眶已經濕了:「建豐同志如此信任,可達肝腦塗地,在所不惜……五人小組現在還在等我,揚子公司被方孟敖扣住的人還在等著發落。我該怎樣處理……」

  「再過半個多小時就是五點,總統和夫人都會起床了。我估計北平的事他們很快會捅到夫人那裡去。我也不會睡了,就在這裡等總統官邸的電話。如果這樣的事夫人都不識大體,幫他們說話,我就立刻解散五人小組,讓他們回南京。你代表國防部繼續留在北平,支持方孟敖,用好方孟敖,查崔中石和他背後的組織,查北平民調會,查央行北平分行,查揚子公司平津辦事處,一路徹查下去!真正貫徹我們『一手堅決反共,一手堅決反腐;一次革命,兩面作戰』的宗旨!」

  曾可達大聲答道:「完全明白,堅決執行!建豐同志。」

  方邸洋樓一層客廳的大座鐘又敲響了,一共敲了五下,清晨五點了。

  方步亭坐在早餐桌前,靜靜地聽著座鐘敲完,目光轉望向了客廳敞開的大門。

  一夜未睡,方步亭也在等這個時刻。他知道這個党國許多大事、許多變化都在清晨五點以後發生。昨夜自己的兒子抓了揚子公司的人,後來自己又跟揚子公司的孔總翻了臉,他就做好了準備,等待南京方面五點以後的一聲咳嗽,北平這邊立刻就要傷風了。

  程小雲捧著一個託盤從廚房過來了,輕輕放在餐桌上,見方步亭兀自望著客廳的大門外,輕聲說道:「用早餐吧。」

  方步亭把頭慢慢轉了過來,望向程小雲揭開蓋子露出的那一籠六個小籠饅頭,久違的一絲溫情驀地湧上心頭。

  所謂小籠饅頭是江南人的叫法,許多地方稱之為小籠湯包,皮薄,餡鮮,最難得的是在頂端要細細掐出花瓣形的皮圈,中間有一個縫紉針大的針眼,火不宜大亦不宜小,慢慢蒸出餡內的鹵水,在皮圈中油汪汪的。

  現在是五點,蒸出這一籠小籠饅頭,何況還有一碟兩面煎得金黃的蘿蔔絲餅,一碟用旺火蒸熟的方糕,一碟現做的油豆腐乾,一碗冒著熱氣的酒釀棉子圓,做出這幾樣方步亭平生愛吃的無錫小吃,程小雲至少半夜三點便下了廚房。

  「滿城都在挨餓,這麼靡費,太招眼了。」方步亭依然望著桌上令他垂涎欲滴的小吃,卻發出這般感歎。

  「聽蔡媽她們說你也有好幾個月沒吃這些東西了。天剛亮,木蘭不會起來,孟韋他們也不會這麼早回來。趕緊著,今天就吃這一回吧。」程小雲低垂著眼輕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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