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
|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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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電話那邊那個「孔總」仍在吼著! 「我都聽見了!」方步亭一字一句地大聲回道,「還有什麼混賬話要說嗎?」 話筒那邊的「孔總」顯然一下子沒緩過神來,好幾秒鐘都是沉默。 「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方步亭的聲調十分嚴厲,「回話!」 「是方行長嗎……」那邊緩過神來,語氣也不像剛才對謝培東那樣無禮了,「你不是出去了嗎……」 「我為什麼要出去?我出到哪裡去?」方步亭毫不客氣,「這裡是中央銀行北平分行,是我方步亭的辦公室,我不在這裡,我到哪裡去?!」 那邊的「孔總」:「那一個晚上你為什麼都不接我的電話?方行長,你的兒子抓了我的人,扣了我們揚子公司的糧,你又不接我的電話,你們到底要幹什麼?」 方步亭:「想知道嗎?我這就告訴你。抓你的人、扣你糧的是國防部經濟稽查大隊隊長方孟敖,不是方步亭的什麼混賬兒子!想要他放人,要他退糧,你可以找你爹,也可以找你的姨父,叫他們去找國防部預備幹部局局長兼總統親批的鐵血救國會會長!你敢嗎?這是我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第二個問題,我是中央銀行正式任命的北平分行行長,不是你們揚子公司哪個部門的行長,我可以接你的電話,也可以不接你的電話。還有,第三個問題,你剛才說明天就叫我不要幹行長了,我現在就告訴你,你們在中央銀行拿走那麼多撥款和借款,僅北平分行就有上千萬美元!這個窟窿我還真不想替你們守了。明天我就拿著這些呆賬壞賬去南京找央行的劉攻芸總裁,主動辭職,讓他來替你們揩屁股!」 話筒那邊這回是真正的沉默了。 謝培東在一邊也露出了因解氣而佩服的神態。 「還有什麼問題嗎?」方步亭給了對方幾秒鐘回話的時間,「如果沒有,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行長方步亭就要掛電話了。」 「方行長!」那邊的聲音說不出來是氣還是急,「你對你剛才說的話可要負責任……」 「向誰負責任?」方步亭厲聲打斷了他,「我沒有任何義務向有些人的混賬兒子負任何責任!」 哢的一聲,方步亭把電話重重地擱下了! 又在電話機旁站了一陣子,方步亭才慢慢轉過身來,望著謝培東,眼睛裡滿是淒涼:「培東,你說我們這個中華民國還有藥可救嗎?」 謝培東:「行長,中華民國可不是你能夠救的。想想我們這個家吧。剛才孟韋來的那個電話你也知道了,孟敖押著揚子公司的那兩個人去五人小組了。我估計明天一早南京那邊就會插手。宋家和孔家真的一過問,什麼五人小組都是頂不住的,他們也不會頂。最後鬧出來的事還會落在孟敖的頭上,當然,國防部預備幹部局會給他撐腰。可他也就真成了兩邊爭鬥的一把槍了。」 「豈止這兩邊爭鬥的一把槍呀。」方步亭憂心如潮般湧了出來,「我最擔心的是另外一邊哪……」 謝培東不接言了,只是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崔中石今天跟孟敖見面沒有?」方步亭緊望著謝培東。 謝培東:「行長不問我還真不好說……」 方步亭:「他們見面了?」 「沒有。」謝培東搖了搖頭,「今天白天孟韋去見崔中石了,跟他攤了牌,叫他不要再見孟敖。」 「孟韋又攪進去幹什麼?」方步亭的臉色立刻更難看了,「崔中石要真是共產黨,孟韋難道還要放他一馬?我已經把一個兒子攪進去了,不能再把另一個兒子賠進去!這麼大的事你也瞞著我?」 謝培東低頭沉默了少頃,然後抬起頭,望著方步亭:「我是想明天孟韋回來後讓他親口跟你說。內兄,我這個姑爹也不好做呀。」 方步亭竟伸過手去一把握住了謝培東的手:「我的這兩個兒子就是你的兒子,你也不只是他們的姑爹。就像我看木蘭一樣,從來就沒把她當外甥女看。培東,這個局勢維持不了多久了,我方步亭為民國政府拼了半輩子命,也對得起他們了。這個時候你得幫我,也只有你能夠幫我。」 謝培東:「不要說幫字了。內兄,我們兩家早就是一家了。孩子們的事,你說,我去做。」 方步亭:「我們分頭去做。不只是孩子們的事,還有行裡的事。你盯住崔中石,最要緊的是把他管的那些賬全接過來,查清楚。我最擔心的是,他要真是共產黨,一定會利用國民黨內部的貪腐把內情繼續洩露出去。還有更要命的,進賬、走賬都在他的手裡,他完全有機會把錢弄到共產黨手裡去!到時候他就會逃走,孟敖就有可能成為替罪羊!」 謝培東十分震驚:「真要這樣,我現在就去崔中石家。把他帶到行裡,叫他把所有的賬都交出來!」 方步亭:「不急在這幾個小時。現在已經三點多了,先看看明天一早五人小組那邊會鬧出個什麼結果。然後你去找崔中石,我去找何其滄。無論如何,不管花多大的代價,請他打通司徒雷登大使的關節,我再去求顧維鈞大使,給孟敖活動一個駐美大使館武官的職務,讓他儘快到美國去!」 謝培東:「何副校長會幫這個忙嗎?」 方步亭:「十年前我們兩家就有約定,孟敖的媽和孝鈺的媽都說好的,只等兩家的孩子大了,就讓孟敖娶孝鈺。這幾天我看他們互相也還有好感。何副校長為了自己的女兒,也會去求司徒雷登大使。」 謝培東立刻露出欣慰的神色:「我也側面問過木蘭,孝鈺這孩子對孟敖印象很好。行長,這步棋走得通。」 燕南園何其滄宅邸小院。 輕輕地,梁經綸進了院門。 走到一樓客廳的門外,梁經綸站住了,剛要敲門的手僵在那裡。 一線細細的燈光從門縫裡透了出來,何孝鈺給自己留了門! 梁經綸叮囑何孝鈺等自己,現在卻害怕何孝鈺在等自己。 曾可達催逼他去證實方孟敖是共產黨,嚴春明又突然代表北平城工部同意他去爭取方孟敖。經驗告訴他,自己已經處於國共兩黨最複雜的博弈之中了,而這步險棋還要讓何孝鈺去走!他隱約感覺到,只要推開這扇門,等待自己的就很可能是失去何孝鈺,對不起自己的恩師。 他伸手抓住了門外的把手,暗中用力將門往上抬著,然後極慢極輕地一點一點往內推,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一半,剛好能夠容他側著身子輕輕地進去。 何孝鈺竟在一樓客廳睡著了,雙臂枕著頭斜趴在沙發的扶手上,那樣恬靜,毫無防範。 梁經綸靜靜地站著,居然不敢再向前邁出一步。如果能夠就這樣一直讓她睡著,不要驚醒她,不要去讓她接受自己都不願意接受的任務,這個世界將是何等的美好。 他決定慢慢地退出去了,望著沉睡的何孝鈺,輕輕地向門邊退去,一旦發現她可能醒來,便立刻停住腳步。 何孝鈺仍然睡得像院子裡沉睡的海棠,梁經綸的腳步卻停住了。 他發現沙發前茶几上的餐盤裡有兩片煎好的饅頭,一杯只有何其滄每天才能喝到的特供的牛奶。 ——這顯然是何孝鈺給自己準備的。 梁經綸的腦海裡出現了曾可達嚴厲的面孔! 接著,腦海裡又疊出了嚴春明嚴肅的面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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