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劉和平 > 北平無戰事 | 上頁 下頁
八四


  何其滄:「他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有這個念頭,他也得看清了我的臉色才敢提。他那個大兒子方孟敖到北平後聽說在學生中影響很大,你對他應該也有些瞭解。現在牽涉到了孝鈺,其實也牽涉到你。我現在就想聽你的真實想法。」

  第一次聽到恩師把自己和何孝鈺連在一起說,梁經綸真正心事紛紜了。面對這個一直慈父般關愛自己的先生,他有太多的內心掙扎。當年先生保薦他去美國留學,背後其實就是党國的安排。這麼多年自己的秘密一直瞞著他,現在更必須瞞下去。他只能繼續欺瞞恩師:「那個方孟敖,我沒見過。倒是聽了不少關於他的傳聞,國軍空軍的王牌飛行員,抗戰還不錯。前不久因為命令他的大隊不轟炸開封上了特種刑事法庭,後來又被判無罪,不知為什麼被國防部看中了,派到北平來查貪腐。牽涉到國民黨上層,牽涉到方家,背景很複雜。我也不希望孝鈺在這個時候跟他和他們家有太多的接觸……」

  「是呀,背景很複雜呀。」何其滄接著感慨了,「不過有關他的事有些你還是不知道的。我跟方家是世交,抗戰前兩家常有往來。孝鈺的媽和方孟敖的媽那時關係也很好,兩家的孩子因此經常在一起。方孟敖年紀大些,那時對他弟弟還有木蘭、孝鈺都很好。孝鈺的媽就經常誇他是個懂事的孩子,有出息。可這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了,他因為母親妹妹被炸死的原因一直不跟父親往來,也不認這個家,一個人在外面生生死死的,自己也不成家。這樣的青年,何況是現在這個時局,讓人不放心哪。」

  梁經綸站起身去拿幹毛巾,走回來替何其滄擦腳:「先生想叫我跟孝鈺說什麼?」

  何其滄:「她也是從小就沒母親,有些話我做父親的也不好問。你側面問問她,對方孟敖印象如何。這個時候只有你能夠開導她,你開導她比我管用。」

  梁經綸:「我試著跟她談談吧。」

  「不是試著談,要真心跟她談!」何其滄眼中流露出的神情看似嚴厲,但明顯嚴厲的背後更多的是鼓勵,「我已經去了電話,孝鈺今晚會回來。我先睡,你在這裡等她。最好今晚就跟她談。」

  梁經綸已經替他擦好了腳,又替他套好了拖鞋,攙扶起他:「先生放心去睡吧,我在這裡等孝鈺。」

  說完,攙著何其滄向二樓走去。

  燕大未名湖北鏡春園。

  雖是動亂時期,又已經放了暑假,入了夜還是有不少學生和教授到未名湖畔來,有些是相聚慷慨國事,有些是想到這裡暫避塵世的煩惱。

  何孝鈺被方家的車送到了燕大校園門口,沒有回家,一個人穿過未名湖畔,徑直往北。

  此時北平控制用電,未名湖畔的路燈本就昏黃,五停其四,小徑便很黑。何孝鈺心中還是有些害怕的,加快了腳步,來到了燕大師生幾乎不來的湖北鏡春園一道小門外。

  鏡春園是清朝嘉慶皇帝的女兒莊靜公主的賜第,民國時歸了徐世昌,司徒雷登興建燕京大學時多次想把這座園子一併買下,徐家不賣。因此鏡春園便成了燕大校園中的一塊「心病」——從燕大想到已經屬於教職員住所區的朗潤園還得往東繞行。

  裡面有人簡單地問了幾句,竟將門開了,裡面也沒開燈。已是農曆六月初四,就靠著那彎上弦月朦朧地照著,何孝鈺進了門。

  開門人又將門關了。

  鏡春園一間小屋。

  屋內有弱光從窗口透出。

  開門人將何孝鈺領到小屋門口:「在裡面等呢,你進去吧。」說完自己竟走了。

  何孝鈺敲門。

  「何小姐嗎?」

  「是我。」

  「請進來吧。」

  何孝鈺輕輕一推,門開了,卻依然沒有進去,因今天見她的人她從來沒有見過。

  那人走過來了:「劉雲同志離開北平了,今後我跟你聯繫。請進吧。」

  何孝鈺點了下頭,跟他進了屋。

  門關了,那人轉過身來——原來竟是上午在未名湖畔跟中共學運負責人嚴春明見面的那個老劉!

  「我也姓劉,孝鈺同志,你今後就叫我老劉吧。」那個老劉對何孝鈺十分和藹。

  「我叫你劉叔吧,以前我對劉雲同志也這樣叫。」何孝鈺望著這個從裡到外都像校工,和一身書卷氣的劉雲完全不同的老劉還是覺得陌生,說話也就有些怯生。

  老劉笑了:「我是從解放區來的,工農出身,看著不太習慣吧?」

  何孝鈺:「劉雲同志說了,知識分子就應該向工農學習。往後劉叔多教教我。」

  老劉笑得更親切了:「那我跟你一樣,也得好好向工農學習了。自我介紹一下吧,我是延安抗大畢業的。國民黨不承認,我也是大學學歷。跟你一樣,算是個知識分子了。」

  何孝鈺當然感受到了對方是在消除第一次見面的陌生感和距離感,也跟著笑了:「您是大學畢業,我還差一年才畢業呢。論學歷我也得向您學習。」

  老劉裝出得意的樣子:「互相學習。請坐,時間不多,我們抓緊談。」

  兩人都坐下了。

  老劉談工作時便嚴肅了:「剛見的方孟敖?」

  何孝鈺:「是。」

  老劉:「印象怎麼樣?」

  何孝鈺:「很難說話,很難溝通。」

  老劉更嚴肅了:「你沒有直接跟他談工作上的事情吧?」

  何孝鈺:「劉雲同志都跟我說了,這些都不能談。」

  老劉:「那你們應該很好說話嘛,怎麼會很難溝通?」

  何孝鈺:「他一上來就問我見過共產黨沒有。我當時就緊張了,不知道怎麼回答他。」

  「你是怎麼回答他的?」老劉也突然緊張了。

  何孝鈺:「我只好反問他見過共產黨沒有。」

  老劉緊張的神情立刻放鬆了:「他於是有些生氣了,是嗎?」

  「您是怎麼知道的?」何孝鈺突然覺得這個劉叔和劉雲同志一樣,也很睿智,一下子便感到親近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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