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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


  ▼第20章 非常時期

  崔中石在一旁坐了下來。

  方孟韋吃著,沒有看崔中石,卻問道:「崔叔,家裡真這麼困難?伯禽和平陽可正在長身體。」

  崔中石當然明白他這句話的意思,真誠地望著他:「行裡給我的薪水是很高,可法幣再多,也趕不上物價呀。」

  方孟韋已經幾口喝完了粥,放下了粥碗,又拈起了剩下的兩塊棒子麵餅:「可你是央行北平分行的金庫副主任,手裡沒有美元外匯人家也不相信哪。」

  崔中石:「我手裡當然有美元外匯,可那都不是我的,是行裡的。」

  方孟韋望他的目光帶著審視了:「現如今中央銀行像崔叔這一級的職員還這麼清廉,我相信你,人家可不相信你。崔叔,有時候好人做過了頭未必有好結果。」

  「你說得對。」崔中石也感慨起來,「你來之前,你崔嬸正在跟我吵架。一口一句我把美元黃金都拿到外面養女人了。我怎麼說得清?就讓她猜疑吧。」

  方孟韋已經嚼完了最後一口棒子麵餅,崔中石心細如發,早已走到旁邊的水桶舀起一勺乾淨水,在臉盆架子邊候著了。

  方孟韋連忙走了過去,將手伸到空臉盆上方,崔中石勺中的水細細地一線流了下來,方孟韋趕緊兩手搓洗著。

  將將一勺水便將手洗乾淨了,崔中石的一塊乾淨臉帕又已經遞了過來。

  方孟韋接過擦手,心中驀地湧起一股酸楚——崔叔待人之無微不至,律己之無處不嚴,諸般好處好像只在此一刻才真正感覺到,他心裡難過。

  「怎麼了?是不是吃了不舒服?」崔中石關切地問道。

  方孟韋強顏一笑,一邊走回座位,一邊說道:「崔嬸做的東西怎麼會吃了不舒服?我是想起前不久一個議員說那些党國將軍的兩句話了。對比崔叔,心中有感。」

  「兩句什麼話,我可不能跟他們比。」崔中石也跟著坐下了。

  方孟韋:「是他們不能跟崔叔比。想不想聽那兩句話?」

  崔中石:「是笑話吧?」

  「是實話。」方孟韋十分認真,「那個議員是個老夫子,總統請幾個議員去徵詢意見,無非以示開明而已。那個議員卻當了真,當著總統罵這些帶兵的將軍叫『二如將軍』。總統問他何為二如,他說『揮金如土,殺人如麻,豈不是二如將軍』!當時就把總統氣走了。」說完這段閒篇,方孟韋沉默在那裡。

  崔中石望著他:「是實話,無奈人家最不願聽的就是實話。」

  「我就願意聽到實話。」方孟韋抓著這個話題,深深地望向了崔中石,「崔叔,你幫我爹這麼多年了,無論是行裡的開支還是你家裡的開支,都是精打細算。行裡的人對你沒少怨言,現在連崔嬸這麼好的女人也埋怨你了。這樣做,你為的是什麼?」

  崔中石有些詫異:「行長是信任我,才讓我管著錢,我當然應該這樣做。不這樣做,還能怎樣做?」

  方孟韋:「可在南京對好些人你也是揮金如土呀!就沒有心疼過?」

  崔中石似乎有些明白方孟韋今天來的原因了,回望著他,好久才答道:「當然心疼。央行的錢就是國庫的錢,一分一厘都是民脂民膏啊。可你不給他們行嗎?不要說我,就是行長,你今天不給,明天不給,後天就會撤了你,換上一個願給的人。」

  「我爹我知道。」方孟韋開始單刀直入了,「可對崔叔你我還是不太明白。家裡的日子如此清寒,又擔著這麼大的干係,為什麼還願意幹這個金庫副主任?」

  崔中石默默地坐在那裡,少頃答道:「孟韋,我的身世你也知道些。父祖輩沒有給我留下家當,砸鍋賣鐵供我讀完了財會學校。遇上了貴人,就是你爹,在上海便給了我銀行職員的位子。帶我到北平後又讓我當了這個金庫副主任。你現在問我為什麼願意幹,我怎麼答你?我不願意幹,還能到別處幹什麼?」

  方孟韋沉默了,但能看出他此刻心裡十分複雜。崔中石這一番話十分入情入理,他也十分願意相信,可爹為什麼那麼肯定地懷疑這個崔叔是共產黨?

  方孟韋抬起了頭:「崔叔,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嗎?」

  崔中石:「當然明白。」

  方孟韋:「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崔中石:「有些能,有些不能。」

  方孟韋:「把能說的說給我聽。」

  崔中石:「為了行長,也為了你,當然也為了我和孟敖的交情,這次去南京活動我被人懷疑上了。加上北平民食調配委員會和軍方物資管理委員會的賬是我在經手,這裡面有貪腐,我必須要接受調查。上面的人厲害,竟叫孟敖來查我。這道坎雖然難過,可我不怕。行裡沒有貪,我也沒有貪。他們查到一定的時候也不會真查下去。我現在過不去的只有兩道坎,說出來你也幫不了我。」

  方孟韋:「我幫不了,還有誰能幫你?」

  崔中石:「誰也幫不了。我聽天由命。」

  方孟韋:「崔叔,我現在說真心話,你也得真心聽進去。不管你身上擔著多大的事,沖著這幾年你一直對我大哥好,尤其這一次你拼了命在南京活動救我大哥,我也一定會幫你。崔嬸跟著你可沒過過好日子,還有伯禽和平陽,為了他們,我也會幫你。把你過不去的兩道坎告訴我。」

  崔中石深望著他:「我說,你幫不了也得藏在心裡。不然,你就會反而害了崔叔,也害了我一家。」

  方孟韋的血氣湧了上來:「大不了你是個共產黨!還你的情我也救你!」

  崔中石一驚,急忙望向門外,接著走到門口,望向西屋。

  好在葉碧玉剛才跟他吵架,這時還帶著一兒一女在西屋關著門慪氣,方孟韋剛才的話她沒有聽到。

  崔中石轉過了身,一臉沉重地對著方孟韋:「我什麼都不能說了。孟韋,就憑你剛才那一句話,嚇也會把你崔嬸嚇死。」說完默坐下來,再不吭聲。

  方孟韋壓低了聲音:「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崔叔你能不告訴我嗎?」

  崔中石又想了想,望向他:「我告訴你。第一道坎就是行長。」

  方孟韋:「你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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